“您啥书都没带过来,怎么查?”老和尚话音刚落,一旁的老范就对着他问道。
老和尚表情不变,说道:
“我得去朋友那边借他们的书翻一翻,这会儿就过去。”
方言也没想到,老和尚居然是要去找其他人。
他记得老和尚初次到京城的时候,就先到了一个庙里面,现在他的两个徒弟这会儿也在那边。
方言皱起眉头说道:
“会不会太晚了点?要不明天去吧?”
他感觉这也太折腾了。
老和尚却说道:
“没事儿,只是过去借阅一下典籍,不会让他们帮忙。
“而且这会儿的时间也还不算晚。”
说着他就去回去房间穿鞋去了,当真就要出门。
方言见状赶忙说道:
“那坐车过去吧,我去开车。”
屋内传来老和尚的声音:
“好,那就有劳方小友了。”
方言这边赶紧出门,就要去开车,老范和袁青山两人面面相觑,这大半夜的要不要这么有行动力?
这时候袁青山对着方言说道:
“方哥,那个......其实我也想起一些记录,不过是道家的,您感兴趣不?”
方言一愣,停下正要往下走的脚步,转过身看向袁青山。
刚才袁青山可没说。
他皱起眉头问道:
“说说看,是什么内容?”
如果是正儿八经的典籍,方言其实并不太感冒,这东西到处都能找到一些,但是都说的很玄,方言更想听到一些比较详尽的记录。
更加像是笔记一样的那种,而不是各种经文。
袁青山见方言感兴趣,一下子来了精神,连忙把手里的水杯往桌上一放,说道:
“是我家传的茅山典籍抄本里的,小时候我爷爷逼着我背,当时只当是拗口的口诀死记硬背,根本没往心里去,刚才听您说金先生的事,脑子里一下子就出来了!”
他定了定神,把刻在脑子里的内容一字一句捋顺了说出来:
“抄本里写得明白,内视分渐修和顿悟两路。我们常说的打坐存思、炼精化气,一步步磨出来的内视,是渐修路,要站桩、要打坐、要耗十几年纯功的那种,也是市面上最常见的说法。”
“还有一路,叫顿悟内视。
方言听到这里眼睛亮了一下。
抬手示意袁青山继续。
袁青山继续说道:
“抄本里写的是‘心有定根,神不外驰,机缘一至,内景自现’。”
“我爷爷当年跟我说,这一路的人,不用刻意练气打坐,只要一辈子心无旁骛,只守一件事,把心神练到了极致的“定”,哪怕是种地的、教书的、做手艺的,只要到了这个境界,一旦机缘到了,通了经络、收了心神,瞬间就能
开内视,跟修了几十年的人没两样!”
这话一出,方言脑子里像是有一道闪电劈过。
他之前只盯着内视是“苦修得来的法门”,却从来没想过,道家典籍里早就把“渐修”和“顿悟”分得明明白白。
金克木一辈子沉心梵学,外界风雨不动,世事纷扰不扰,这可不可以算成是抄本里说的“心有定根,神不外驰”?
而自己的几针,算不算恰好就是那个“机缘一至”的临门一脚!?
“还有呢?”方言直接回到屋里,对着袁青山问道。
“还有!”袁青山见自己说的内容方言感兴趣,于是更起劲了,连忙补充道,“我家抄本里特意写了,顿悟内视的人,大多都有‘动中定”的本事,不用闭息入定,不用物我两忘,行住坐卧,言谈应对之间,都能反观内景。因为他
们的定功,本就是在日常做事里磨出来的,不是在蒲团上枯坐出来的!这不就正好对上金先生的情况了?他能一边跟您说话,一边闭眼看经络,就是这个道理!”
一旁的老范听得眼睛都直了,嘴里喃喃道:
“还有这么个说法?合着人家大学教授做了一辈子学问,不知不觉就把这神仙般的定功练到家了?”
袁青山转过头说道:
“只是猜测,只是猜测,可能还是有些区别的。”
就在这时,里屋的门帘一挑,海灯大师已经穿好了僧鞋,披着一件深色的僧袍走了出来。
刚才袁青山的话他也都听到了,这时候方言还处于思考的状态,他便接过话茬说道:
“青山小友说的,半分不差。道家南北二宗,北宗重渐修,南宗重顿悟,不光是丹道修行,内视法门也是同理。佛门里也有‘渐修顿悟”之分,六祖慧能大师,本是不识字的樵夫,听一句《金刚经》便明心见性,和这位金施主
的事,本就是同一个道理。”
方言回过神来,对着海灯大师点了点头,虽然已经听到袁青山的故事后,依旧对古本典籍里的详细记载充满了好奇,于是对着海灯大师问道:
“大师,那我们现在就去找您朋友?”
“嗯。”海灯大师点头“广济寺的藏经楼里,藏着宋版的《云笈七签》《黄庭内景经》务成子古注,还有明清禅门大德对内观法门的开示。翻一翻原典,才能把这事儿彻底说透,也不辜负金施主这一场难得的机缘。”
“行,那我们现在就走。”方言不再耽搁,转身带头下楼,李冲和王风早就守在楼梯口,见方言下来,连忙快步跟上。
“要不我也去吧?”老范对着海灯大师问道。
海灯大师摆摆手说道:
“你不去,我回来再和你说。”
老范也只好点点头,目送方言他们一起下楼后,这才锁了门。
在地下停车场开上车,方言载着海灯大师朝着广济寺而去。
这些日子大多数时候都是徒弟安东在开车,方言也是好久没摸车了,不过好在自己的车技还没下降。
夜里的BJ,风带着几分秋日的凉意,长安街上的国庆彩灯还亮着,一路绵延到西四,路上几乎没什么车。
方言开着车,一路畅通,十几分钟就到了广济寺门口。
寺庙的山门早已关闭,只有侧门留着一盏昏黄的马灯,海灯大师上前轻轻敲了敲门,没一会儿,里面就传来了小和尚轻手轻脚的脚步声。
门一开,见是海灯大师,小和尚连忙躬身合十行礼,把一行人迎了进去。
果然和老和尚说的一样,这里的人还没睡,好多厢房的灯都还亮着。
“师父,您怎么这么晚过来了?”两个年轻和尚走了出来,这是海灯大师从浙江带过来的徒弟。
老和尚好久没过来了,今天突然半夜到访,他们还没睡听到外边的动静就出来了。
见到果然是自己师父,立马小声好奇地问道。
“来藏经楼查几本典籍。”海灯大师回应道。
这时候他把要求见这边主持大师的事儿告诉了带路的小和尚,小和尚连忙应下,打着手电筒快步跑向了后院。
夜色里的广济寺,古柏森森,檀香袅袅,和外面长安街的热闹喜庆截然不同,透着一股佛门清净地的安宁。
方言叉着腰站在这里左看右看,这地方比自己家的四合院还宽敞。
走在青石板路上,看着两侧飞檐斗拱的古建还有古树,有种回到古代的即视感。
这时候一些厢房里面有人打开门朝着外边看,发现他们后只是点点头,然后又关上了门。
这些都是进京来的一些和尚,到这里来拜访住宿的。
没一会儿,管事的师父亲自迎了出来,见是海灯大师,连忙笑着拱手:
“海灯法师,稀客啊!快请进,您要查什么典籍,我让人即刻给您取出来。”
“主持大师刚好没在,您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吧。”
海灯大师合十回礼,温声道:
“有劳了。我想借阅宋版《云笈七签》、《黄庭内景经》务成子注本,还有《楞严经》贤首注,麻烦了。”
管事师父连忙应下,转身让僧人去珍本库取书,又引着众人走进了另外一间待客的房间。
这边虽然不是所谓的藏经楼,但是也有一排排实木书架直抵屋顶,里面装了满满当当的线装古籍。
有一股老书的味道混着檀香味道飘出来。
接着管事师父亲手奉了热茶上来,青瓷茶盏里浮着淡淡的龙井香,和满室的古籍墨香、檀香缠在一起,让人心里瞬间静了下来。
方言在书架边看了下,随意取下来一本,发现居然是一本雕刻类的书籍。
再取一本,发现是本木工书籍。
原来是专门放杂书的房间。
所以藏经阁就只是放经书?
没一会儿,两个僧人捧着三个紫檀木锦盒缓步走了进来,管事师父连忙起身接过,小心翼翼地放在八仙桌上,对着海灯大师道:
“法师,您要的三部珍本都取来了,这宋版书存世极少,平日里都封在恒温的珍本库里,您慢慢看,我们就在门外候着,有任何吩咐随时招呼。”
“有劳了。”海灯大师合十致谢,待人退出去关好门,才伸手轻轻掀开锦盒的盖子。
方言凑过去,最先打开的是《黄庭内景经》务成子古注本,雕版印刷的字迹墨色沉厚,力透纸背,旁边是务成子的朱砂小楷批注,一笔一划法度森严。
海灯大师翻开书页,落在其中一段批注上,他翻的很快,正在有目的的寻找他要找的内容。
方言也在看着书籍中的内容,过了一会儿海灯大师停下手里的动作,抬眼看向方言,说道:
“方小友你看,这里务成子批注得明明白白,内视之道,非只存思枯坐一途。”
“心有恒守,神不外散,机缘至,则内景明,脏腑经络,历历可辨。”
“这里写的,早在唐代,古人就把内视的两条路写了出来。”
“一条是存思枯坐的渐修,日日打磨,功到自然成。”
“另一条就是青山小友说的顿悟,心有定根,神不外驰,只要机缘一到,瞬间就能洞见内景。”
方言其实是看过好几个版本的《黄庭经》的,但是却从没见过这版宋刻务成子注本。
这里面确实把内视的顿悟法门写出来了。
“原来如此......原来如此。”方言喃喃自语,“还有顿悟这一条路。”
“嗯。”海灯大师点了点头,又掀开第二个锦盒,取出宋版《云笈七签》。
方言则是看起来批注,虽然上面已经说了办法,但是门槛都很高,方言自己认为自己有系统加持,应该是可以碰到上面的门槛的,但是在他读完系统加持记忆后,他依旧没有生出能够内视的记忆。
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遇到,之前的知识都是记下来就理解,然后就可以用出来了,但是这个却没有反应。、
就好像是故意瞎编的知识,并不能被系统认可。
难道是假的?
又或者是自己的身体不支持?
方言正在想着的时候,海灯大师这时候已经在喊他了。
方言回过神来,朝着他手里看去,发现他翻到卷十七的《太上老君内观经》,指着上面说道:
“你再看这里,经文开篇就说‘内观之道,静神定心,乱想不起,邪不侵,后面又补了一句‘心若静,则内观自现。”
“这里的‘静神定心’,从来不是只有打坐才能做到。一个农夫,一辈子守着自己的田地,心无旁骛,春种秋收,他也能做到静神定心,一个手艺人,一辈子只做一门手艺,精益求精,物我两忘,他也能做到静神定心,就像这位
金施主,一辈子只钻一门学问,外界风雨不动,世事纷扰扰,他的心,早就定了,早就静了。”
“我师父当年也是这么说的!他说,修行不是躲在山里避世,是守着一件事,把心磨定了,行住坐卧都是修行。那些一辈子只做一件事的人,看似没修行,实则早就把定功练到骨子里了!”
方言立马又看了过去。
同样是看完后系统加持声就响了起来,但是依旧没办法用出来。
不过这次更加偏向于记录,没有很详细的方法所以方言也理解。
海灯大师则是又翻开了最后一部《楞严经》贤首注本,看了起来。
方言这时候已经在思考,这种内视是不是还有什么前置条件。
因为既然典籍里写得明明白白,“心有定根,神不外驰”就能触发顿悟内视,那自己两辈子行医,一辈子沉心医术,心无旁骛,论专注力、论定功,难道还比不上只做学问的金克木?
为什么典籍里的道理自己字字都懂,系统也把原文一字不落地录入了脑海,可别说内视经络了,连最基础的内景光影都感知不到?
这内视,到底还有什么自己没摸到的前置门槛?
他甚至都想给自己两针,然后闭上眼睛试试了。
这时候海灯大师已经再次开口道:
“方小友你看这里。”
方言回过神朝着他看去,海灯大师指在其中一段经文上:
“佛门里讲内观,叫“观自在”,观自己的本心,观自己的身相。《楞严经》里说一切众生,从无始来,生死相续,皆由不知常住真心性净明体”。我们常人,一辈子都在往外看,看名看利,看世间纷扰,从来不肯往自己的心里
看,往自己的身子里看。”
“金施主一辈子都在往外看,看千年之前的梵文典籍,看异国他乡的文化源流,他的心神全扑在了外面,可他的本心是定的,是静的。方小友你的几针,不过是把他往外照了一辈子的光,轻轻转了个方向,让他往自己的身子
里照了一眼而已。”
“我认为他能内视经络,不是凭空出现的神通,是他一辈子做学问,练出了极致的“定功”,心有定根,神不外驰,早已满足了内视最核心的前提。”
“而针灸,通了他淤堵的经络,补了他亏虚的气血,收了他散出去几十年的心神,恰好就是那个“机缘一至”的临门一脚。”
“就像一间屋子,门窗紧闭,里面漆黑一片,可屋子本身是完好的,里面的桌椅梁柱本就好好地摆在那里。”
“金施主一辈子都在屋子外面,拿着灯照外面的世界,从未往屋里照过。”
“而你的几针,不过是帮他推开了窗,把灯头转了个方向,照进了屋里,自然就把屋里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,当然了,这不只是他的关系,还和你的关系很大。”
“就像是《黄帝内经》里的“恬淡虚无,真气从之,精神内守,病安从来”,中医的最高境界,从来不是头痛医头,脚痛医脚,甚至不止是辨证论治、调理脏腑气血,而是“治神”。是收住病人散出去的心神,定住病人纷乱的杂
念,让病人做到“精神内守”,从而让真气从之,脏腑自和,百病自消。”
“之前的针灸,只做到了通经络、调气血,治其身,而这一次,误打误撞之下,竟做到了“治其神”,这才触发了金施主的内视,让他亲眼见到了老祖宗传了几千年的经络循行。”
“是你以仁心行医术,通了病人的经络,安了病人的心神,才有了这场机缘。”
PS:本来想请假的,但还是不习惯,所以在外头找了个咖啡厅码字,结果隔壁又在装修,感觉今天被装修天了,如影随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