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永浩闻言反倒是定了定神,脸上的窘迫快速地收敛了回去,重新端起了官方代表的架子。
他对着方言挤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,然后又换成了中文,对着方言说道:
“方大夫年纪轻轻,只怕把这‘秘方’看得太重了。贵国自古以来就有和璧隋珠,不是守一家的说法。当年卞和泣血献出来的和氏璧,楚国当成镇国宝藏几百年,最后不也辗转入了秦宫,成了传国玉玺。再神的物件,再珍贵的技
艺,从来都是随着形势走,而不是随人守的。”
“当年吴越争霸,欧冶子铸的湛卢剑,越王勾践当做国之重器,密不示人,最后还不是照样流入了吴国。你这方子今天是国家级的大机密,改天两国真有绕不开的合作大局,该松口的时候谁也守不住。方大夫医术再高,终究
是做事的人,拗不过时局的。这方子说不定哪一天双方合作,还得劳烦方大夫亲自到平壤,交到我们手里。”
“世事无常,咱们来日方长!”
金永浩说这些明显是给自己脸上贴金。真是有堂堂正正的国家技术交换,那叫合作。像他这样派人混进来,尝药摸底,说到底还是偷,根本就是两码事。
这会说这些,无非就是找回一些面子而已。
此刻,那些即将登机的朝鲜团队和送别的中方人员越走越近,金永浩挺了挺胸口,让自己显得更加挺拔。
仿佛是刚才和方言争论,自己占了上风一样。
而就在这时候,他就听到方言说道:
“须知海岳归明主,道德几时曾去世?”
“嗯?”金永浩有些懵逼,不知方言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
方言看到他这样子,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:
“金局长喜欢引经据典,我以为你熟读华夏史,没想到连这句话都不知道。”
金永浩张了张嘴。
方言说道:
“五代十国有个冯道,历经四朝十帝,被戏称为流水的皇帝,铁打的宰相,他见惯江山易主、海岳改姓。他这句诗说的意思是:山河城池可以换君主,世道可以随时局变,但该守的道义,该讲的规矩从来没变过。”
“和氏璧入秦是国与国之间的纵横博弈,湛卢剑易主是兴亡的大势所趋。可你这算什么?”
“派个人混在病房里尝药摸底?”
“哈哈......旁门左道的勾当罢了,也配拿时局流转,往自己脸上贴金?”
这话一说完,金永浩脸上一阵一阵的,此刻他才想起,眼前这位不光是一位名医。
更是前几年全国恢复高考后唯一一个全科满分的状元。
自己在他面前引经据典,多少有些班门弄斧的感觉了。
而此刻,方言没有停,他继续说道:
“冯道还说:‘但教方寸无诸恶,狼虎丛中也立身”。要是堂堂正正的国家技术交流,什么时候都有的谈。靠偷靠摸,别说时机未必给你机会,就算哪天方子真摆到台面上,你们摸走的也只是药名,拿不走里面的药力和火候。偷
来的东西,从来算不得顺势而为。”
“如果你还认为自己手段光明正大,为国为民,那么我可以和你打个赌,在有生之年,你绝对看不到你想看的事情发生。
此番话方言说得信心十足,那感觉让金永浩感觉他仿佛看到历史一般坚定。
没办法,毕竟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了,说这话就是有信心。
一时之间,金永浩也不知如何应答是好。
如果他继续硬着头皮和方言抬杠,只会输得更难看,而且当着双方随行人员的面吵架,在这即将归国的时候,也是丢人的事儿。
看着两方的人越走越近,金永浩脸上一阵青一阵红的,咬着牙撑着最后一点架子,压着声音,对着方言说道:
“方大夫书读得好,可还是太年轻。世间哪有那么多是非对错?大事到了,旁门左道也好,堂堂正正也罢,最后拿到手才是真的。”
这话已经近乎撕破脸的耍无赖了。
但没想到方言却没有嘲笑他,而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道:
“嗯,金局长说的也对,拿到手才是真的。”
“是我想差了,你们几千年都是如此,我却想用自己国家的经验来将你拉回正轨,无疑是对牛弹琴。”
这番话一出,金永浩脸色直接被憋红了。
方言这人骂他不算,连带着他们祖上也给骂了。
眼看着人越走越近,他们如果再说什么,就能被人听清楚了。金永浩沉默了几秒,终于还是长长的吁了一口气,对着方言微微颔首,语气也不再针锋相对,只是拱了拱手说道:
“方大夫辩才了得,我输得心服口服。但治病的事就多劳方大夫费心了。”
方言听到他这么说,也不再追着打,在即将来的人面前,笑呵呵地说道:
“这个自然,分内的事,金局长请放心。”
这时候,随行人员走到跟前,好奇地打量着两人,刚才在远处看着两人的表情,几经变换,仿佛是在针锋相对,仿佛又是在依依惜别,现在走近听到两人最后的对话,倒也不怎么意外。
接着一行人对着方言告别,在带队人员的目送下走向登机口。
金永浩走了几步,只感觉眼前一黑,身形晃了晃,差点跌倒。还好一旁的一位医生搀扶住了他。
“局长怎么了?”众人有些关心地看向金永浩。
金永浩摆了摆手,回头看了看身后走廊。
此刻已经拐过一个弯,看不到中方人员了。他深吸了几口气,然后说道:
“没事,我就是头有些晕。”
“待会上飞机,给我扎两针,降一降血压。”
一行人听到金永浩这话,面面相觑。
这时候大家也都反应了过来,刚才他和方言的交流绝对不像是表面看着那么和谐有爱,要不然金永浩血压绝对不会高。
而另外一头,赵锡武对着方言问道:
“你们刚才在聊什么?看起来,好像聊得很投机的样子。”
方言闻言笑了笑,对着赵锡武说道:
“我们两个刚才引经据典地骂了一场。”
PS:今天下午更新不够,这会儿再补这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