浓雾遮天蔽月,唢呐吹吹打打,一支朱红色的队伍在夜色里前进着。
坐在花轿中的沈摇光猛地掀开眼帘。
队伍走得急,花轿如在浪头上颠簸,沈摇光拽下头上盖着的红布,悄然掀开帘子,透过间隙望去。
这是一支极其古怪的迎亲队伍,猴子吹唢呐,白孔雀引路,骷髅抬轿,夜叉起舞,像极了沈摇光曾在志怪小说里看到的妖王娶亲的场景。
沈摇光兀自出神着,一张惨白的死人面孔毫无预兆出现在视野里,僵硬的脸上挤出夸张的笑容,鬓边的红花鲜艳得像溅出来的血。
“新娘乖,盖好盖头。”
沈摇光毫不犹豫地丢了手里的盖头,提着裙摆跳下了花轿。
“新娘,新娘跑了??”那戴着大红花的僵尸媒婆喉咙漏风般呼哧呼哧地喊着。
沈摇光跑得更快了。
鲜红的裙摆带动着一团团雾气,红的裙摆,白的雾,还有青面獠牙的怪物们在后面乌泱泱的追,场面极其怪诞。
沈摇光两条腿僵硬沉重,兼视线昏暗,被什么绊住,跌了出去,立时有人按住她的手脚,强塞回轿子中。
接下来一切按照流程走着,接新娘,拜天地,入洞房,沈摇光如同一具没有自我意识的木偶,被无形的线牵引着。
再次定睛,已坐在新房的床上。
不同于拜堂时的喧闹,新房内落针可闻。
脚步声在门外响起,有人推开门,缓步走了过来。一双脚停在沈摇光的面前,紧接着,昏黄的烛光扑面而来。
是沈摇光的红盖头被人揭了下来。
金色的托座上插着龙凤呈祥的喜烛,跳跃的火光勾勒出一张颠倒众生的脸。
看清那张脸,沈摇光倒吸一口凉气,咳嗽起来。
“咳咳咳。”
“咳咳咳咳咳。”
摇曳的烛火烫破黑夜,化作天边悬着的一轮金日,那眼角缀着红痣的青年,红裳渐渐褪去颜色,被窗外的苍翠竹影晕染出??的青。
沈摇光撑大了眼眶。
“呛着了,先别喂了,帮她顺顺气。”萧天权的声音忽远忽近,跌落在沈摇光的耳畔。
谢司危扶着沈摇光坐起,用手轻拍她的背。
沈摇光找回神思,瞳孔清明了些,望了望谢司危,又看了看萧天权,再环顾一周,将目光落在窗外那一轮徐徐落下的圆日上。
夏日傍晚的落阳如同一枚熟透的大红枣,沉甸甸地垂在天际,万丈霞光将天地万物镀上一层淡金光晕,预示着明日又是个大晴天。
沈摇光没有覆遮光绫,双眼被刺激得簌簌落下泪来。
萧天权拿手挡在她眼前,嘱咐谢司危:“快将小七的遮光绫取来。”
谢司危伸手自沈摇光的枕下抄出一条白绸。
萧天权用帕子拭去沈摇光眼角的泪痕,为她系上遮光绫,轻叹一声:“可算是醒来了。”
沈摇光捏了捏袖口,月白色的料子,是她常穿的寝衣,不是那比鲜血还艳丽的喜服。
是做梦啊。
就说嘛,她怎么可能会嫁给谢司危。
她明明那么讨厌谢司危。
沈摇光无由来地长舒一口气,偷偷瞄谢司危,艳若山茶的一张脸,肌肤瓷白,眼瞳乌黑,波澜不惊的双眼,看人的时候,总给人一种深情款款的错觉。
沈摇光心头鼓鼓胀胀的,生出股微妙感。
怎么………………做了那么古怪的梦?
做那样的梦,倒像是她惦记着谢司危的美色。
她怎么敢。
萧天权拿手试了试沈摇光额前的温度:“不烫了。”
沈摇光不解道:“师兄在说什么?”
“这几日昼夜温差大,你连自己着凉了都未察觉,昨日发了烧,昏昏沉沉睡了两日,把我和司危给急坏了。”
萧天权把沈摇光点醒了,沈摇光记忆如飞鸟,飞回了那艘画舫。
禁锢着她的藤蔓,抽离的鲜血,浑身的僵冷,以及满目的眩晕感,走马灯似的凝成一幅幅画面,到最后,她竟伏在谢司危的怀中不争气地晕了过去。
沈摇光有苦无处诉。
她哪里是烧昏了头,分明是被那该死的大妖不知节制的给吸晕的,想到这里,她双眉一蹙,隔着遮光绫,愤愤然瞪向谢司危。
谢司危手里端着药碗,就是他方才在睡梦里给沈摇光喂药,将摇光呛醒了过来。
萧天权道:"你昏睡期间,是司危一直守着床边照顾你,还有这药,也是司危亲手为你熬的。”
“他应该的。”沈摇光磨磨牙齿,冷笑出声。
谢司危莞尔笑道:“小师姐说的是,身为师弟,理应照顾师姐。”
萧天权道:“药凉了,快喝了吧,别让司危白忙活一场。”
“不要。”沈摇光扭头,“不喝庸医开的药。”
生病的人闹点小脾气很正常,沈摇光刚醒来,人还迷糊着,说点浑话情有可原,萧天权未责怪她的出言不逊,只无奈道:“怎么如此不讲理,将怨气撒到司危头上。”
“他活该,师兄,你不知道,我这次生病都怪他。”沈摇光想起那全身血液如被冰冻的体验,不由得心底发寒,不敢再体验一次。
“此事与司危有什么关系?”
“他......”沈摇光话到了嘴边,生生咽了回去,改口道,“要不是陪他下山游湖,我怎么会着凉。”
她的确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,说话全凭一般意气,可也清楚哪些能说,哪些不能说。
沈摇光和谢司危一起下山,是知会了萧天权的,从山下回来后沈摇光就一睡不起,生了场大病。
沈摇光的话让萧天权无法反驳。
这事多多少少谢司危都有点责任,只是奇了,病秧子谢司危没事,沈摇光却病如山倒。
“是该怪我,我给小师姐赔罪。”射司危提来一盏灯,“这个算是我给小师姐赔罪的礼物。
是沈摇光在街头看了许久的那盏螃蟹灯。
沈摇光只顾着监视谢司危,都没来得及买下这盏灯。
他何时买下了?
沈摇光脸上情不自禁露出些欢喜之色。
谢司危帮她把灯点上。
沈摇光两只眼睛都在螃蟹的大钳子上。
好、好可爱。
“师兄先回去歇着吧,小师姐这里有我就行。”
“不行。”沈摇光想也不想高声拒绝,一抬头,发现两人都齐刷刷地盯着自己,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强烈了些,鼓起双颊,嘟囔道,“以前每次生病都是师兄陪我,我不管,这次我也要师兄陪。”
当小师妹的好处,就是可以在适当的时候,适当的无理取闹。
“师兄已有两日没合眼,小师姐最是心疼师兄,何苦再折腾师兄,小师姐病情已经稳定下来,师兄也该去忙自己的事了。”
萧天权这两天手头有些忙,又担心沈摇光的身体,确实没怎么合眼,沈摇光已经醒来,他心头的重石也就落了下来,点点头,附和道:“有司危在是一样的。”
萧天权都这样说了,沈摇光不好再强占着萧天权,只好眼巴巴地目送他离开。
萧天权一走,谢司危瞥了眼搁在床头的碗,哄道:“该喝药了,小师姐。”
声音不疾不徐,却不怒自威,看似是哄她,其实是命令,沈摇光朝床头挪过去。
她病了两日,又堪堪失了血,浑身软绵绵的,没有力气,一动便眼前发黑,从床沿上栽了下去。
谢司危眼疾手快,一把将她拎了回来,那碗药也稳稳当当落在他的手里。
沈摇光接过药碗,捧在掌心,唇角弧度垂了下去。
“委屈了?”
“不敢。’
“怎么无精打采的?”谢司危扯扯摇光的脸颊。沈摇光一向活蹦乱跳,有使不完的牛劲,他都不大习惯了。
“生病的人都这样,你寒疾发作的时候,比我还不中用呢。”沈摇光说话没什么力气,暗自翻了个白眼。
这个模样是谢司危熟知的,谢司危笑了:“你方才做了什么梦?”
“问这个做什么。”话一出口,沈摇光就后悔了,她应该说“怎么这么问”,才有余地去反驳,如此回答,岂不是坐实了谢司危的话。
“我给你注入的毒,是从媚狐身上提炼出来的。”
沈摇光脸一红,也不管谢司危是存着怎样的心思,非要揶揄这么一句,粗声粗气道:“没做梦,都昏过去了,怎么会做梦,什么乱七八糟的毒,你是不是想害死我。”
“这毒并无害处,只会让你高兴。”谢司危自炼了这毒,还没有用在旁人身上,他杀人杀妖都是手起刀落,不会用如此温柔手段。
他是怕沈摇光第一次被他取血,受不住,才用了这样的毒。当然,他也很好奇摇光有什么感受。
那媚狐先前试图给他用这毒时说过,这会让人体会到极乐,不是凡夫俗子可以轻易享受的,普天之下她只觉得用在他身上最值得。
谢司危并未让媚狐得逞,媚狐临死前还在怨怪他不解风情。
“高兴个屁,难受死了。”沈摇光爆了句脏口。
像是被剥光衣服,埋进冰天雪地里,快冻死了,沈摇光可没有骗他。
难道是分量不够?谢司危陷入沉思。第一次用这毒,沈摇光又是娇弱的人类,他担心出纰漏,只用了一点,或许因此没有效用,又念及沈摇光的粗话,不悦道:“以后不许这样和我说话。”
谢司危是富贵出身,从小就延请先生教授诗书礼仪,骨子里培养出来的教养,让他听不得摇光说这样的粗话。
“我是个野丫头,只知道舞刀弄剑,不知道怎么好好说话,你要是听不惯,不听就是了。”
谢司危念在沈摇光大病初愈,不与她计较,他端着空了的药碗去了趟厨房,回来时手里拎着食盒。
一股浓郁的鲜香唤醒沈摇光的味蕾,沈摇光坐直了身体,用力嗅了嗅:“我一闻着味道就知道是鸡汤。”
谢司危打开食盒,清亮亮的汤汁里躺着两支肥美的大鸡腿,上面还飘着红彤彤的枸杞和大枣,惹得沈摇光口中生津。
这只鸡是沈摇光买回来给谢司危吸血的,谢司危没用上,被炖来给沈摇光补身体了。
“好吃吗?”谢司危看着沈摇光大朵快颐,幽幽问道。
“好吃。”
“吃完以后随我去盗星辰剑。”
沈摇光:“......”
她难以置信: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我们去偷星辰剑。”
沈摇光:?
不是,大哥,你能消停会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