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结束推拿,两人俱已大汗淋漓,脸色不大好看。沈摇光是疼的,谢司危也是疼的。
沈摇光牙尖嘴利,说话不中听,咬起人来更是不含糊,直接将谢司危的肩膀咬出了血。
“你取我的血,用血还我,公平公正。"
谢司危扯开衣服,看了眼肩头的牙印,抬起她的下巴:“你是属狗的吗?”
“你以为就只有狗会咬人吗?”
“我还知道兔子急了也会咬人。”谢司危拿出一盒药膏放入她的掌中,“帮我上药,再弄疼我,我就吃了你。”
药膏是从画皮鬼的行宫里搜刮来的,杀了画皮鬼后,谢司危想起沈摇光扭伤的脚,先去拿药再去找沈摇光的。
这盒能止血的药是顺手带的。
沈摇光坐在青石上,两条腿悬空,其中一只脚还光着,谢司危扯开肩头的衣裳,面对着她,微微俯身,露出伤口。
沈摇光对他有杀心,在摇光有能力杀他的情况下,他不会将自己的后背毫无保留的露给沈摇光。
他的担忧是对的,那把唤作“娇娇”的剑,就放在沈摇光手边,他一旦转身,她就能抬剑刺穿他的背心。
二人这样咫尺相对,气氛暧昧极了,尤其是谢司危倾身过来,沈摇光像是被他拥在怀中。
这一幕让沈摇光的记忆再次陷落进那场不该有的春梦。
她屏住呼吸,倒出药粉,敷在牙印上,动作不敢有丝毫敷衍。
妖吃人是常有的事,她不确定谢司危有没有真的吃过人,但她确定谢司危是真的会吃人。
“好了。”沈摇光闷闷地开口。
谢司危直起身体,将衣服拉了回去,沈摇光突然面色微变,说了句“小心”,抓起手畔的剑刺了出去。
谢司危侧头回望,锋刃擦过他的眼角余光,刺向一道纤瘦身影,霎时有皮肉被洞穿的声音传来,鲜血溅了谢司危一身。
沈摇光握住剑柄的手抖了抖。
娇娇噬血,几乎是在一瞬间,被刺中的人全身的血液都被这把剑给吸干了。
不愧是原文里的第一邪剑。
重物轰然倒地的声音在谢司危身后响起。
谢司危托着沈摇光的腰身,将她放在地上,侧身露出身后的人。
两人不久前还见过此人,是亭瞳的爱妾,瓶瓶。
瓶瓶残留着一口气,残破的身体蠕动了下,两丸瞳孔淬着仇恨,不甘地瞪着谢司危:“是你杀了山主,我要为、为山主报仇。”
她的声音渐渐低弱下去:“可我终究是无能为力了......亭瞳,亭瞳,当初我与你夜奔,早就料到这样的结局,你活着的时候,这世上还没有我,不能送你最后一程,如今你以鬼身灰飞烟灭,我随你而去,不辜负你我恩爱一场。
说完这话,绝了气息。
沈摇光等了半天,都未等到她化出本体,惊愕道:“……..……她是人?”
一般妖物死后,都会褪去皮囊,露出本形。瓶瓶死后仍是人形,说明她不是妖,而是人。
沈摇光是猎妖师,师门有规定,除去穷凶极恶之辈,不许随便杀人。
瓶瓶与亭瞳为伍,身上妖气颇重,她毫无预兆的出现在谢司危身后,手持利器,满脸怨毒,沈摇光没有思索的余地,只能选择反击。
“我杀人了。”沈摇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谢司危半蹲在瓶瓶的尸首面前,抬起手掌悬在她肚腹三寸处,剖出一粒泛着幽蓝光芒的妖丹:“身为人,却褫夺他人妖丹修炼,迫害同族,并非什么好人,你也不算错杀无辜。”
说是这样说,沈摇光还是难以接受自己杀人的事实。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后,杀过妖,杀过鬼,杀人还是头一回。
谢司危一把将她提起,重新放回石头上,弯身捡起鞋袜,套上她的脚。
他去拿药时,回去找了她那只被他扔出去的鞋,但她的鞋不见了,他就拿了旁人的鞋。
一双粉色的绣花履,还是崭新的,尺寸刚刚好,很合她的脚。
“走吧,去找萧天权。”谢司危说。
华美的行宫失去法力的加持,恢复荒山野岭的本貌,遍地是零落的人骨,月色如细雨??撒下,银光翩跹飞舞。
萧天权足尖一动,一颗骷髅头骨碌碌地滚了出去。
萧天权腕底翻转,手中的星辰剑划出道漂亮的弧光,插入背后剑匣中,而后,俯身捧起那颗骷髅头,小心翼翼放置在一旁。
这些人骨都是亭瞳所害之人留下的,亭瞳用障眼法,将它们砌成骨墙,构筑出金碧辉煌的宫殿。
一炷香前,萧天权尚在池中打坐修复经脉,不知是何缘故,轰天彻地一声巨响传来,雕栏画栋皆坍塌成满地的尸骨,妖精鬼怪纷纷四散逃开。
这些妖物若遁入尘世,将来必定会有无数人被害,萧天权当机立断,捏了个剑诀,召出星辰剑,划出凛冽剑气,再割破皮肉,以己身鲜血写出上百道符咒,同这些剑气织成一张巨网,罩住整座山头。
被剑气所缚的妖物,在血咒的力量下,逐渐显露出本体,再无作恶的本事。
在此之后,萧天权进行了战场清扫,以免有所遗漏。
跟在萧天权身后的,是个脸色煞白的少女。
少女下巴尖尖,眼眶里隐约包着泡眼泪,乌黑如瀑的青丝垂至腰侧,只用一根发带随意扎起,身上披着件明显属于男人的宽袍,衣摆下面的两条腿纤长笔直,长在她身上,偏不像是她的,走起路来左脚踩右脚,愣是扭出了蛇形走位。
尽管如此,她还是努力地迈着双腿,尽量跟上萧天权的脚步:“萧......萧......”
萧天权回头。
少女本就惨白的脸孔肉眼可见的更白了。
萧天权叹一口气:“我不叫萧萧,你可以唤我萧天权。”
少女含泪点点头。
“不习惯用人类的身体?”
少女思索了下:“没有翅膀,不能飞,太笨重了。”
萧天权朝她走来,她立即后退。本就不会走路,这一退,绊了下脚后跟,直接跌坐在了地上。
萧天权了然:“你在怕我?”
怕,怎能不怕?
她亲眼所见,萧天权是如何割破自己的腕子,将血淋在星辰剑上,织出的剑气杀了这满山的妖鬼。
从前当鸟时,常常听那些妖怪提起萧天权有多可怕,那时只觉得他们大惊小怪,没有见过世面。
她跟着亭瞳最久,什么样的猎妖师都见过了,那些自诩厉害的猎妖师,还不是每每被亭瞳揍得屁滚尿流,痛哭求饶,最后化作亭瞳手中的一张人皮。
萧天权同样是猎妖师,比之他们,又不是多了三头六臂,有什么可怕的。及至混到萧天权身边做奸细,见他待人接物温和有礼,行事作风仁慈宽厚,更加不以为然。
直到刚才萧天权毫不留情地署了这满山的妖怪,才恍然大悟萧天权的温文尔雅只是表面,对于妖物他下手自是不留情面,赶尽杀绝。
又想到自己也是妖,还是个奉亭瞳之命卧底在他身边的坏妖,不免吓得两股战战,肝胆俱裂。
萧天权心知肚明是自己杀妖的手段太过凌厉,给这姑娘留下不好的印象了,她不知这满山的妖物罪恶累累,放虎归山祸患无穷,当除之尽之,当然要用些雷霆手段。
“你不用怕我,你虽是妖,与他们不同。”萧天权的语气软了些。
“我有什么不同?"
“你此前可做过恶事?”
“偷吃凡人树上的果子算不算?”少女绞尽脑汁思索平生所行恶事,黝黑的瞳孔里腾起茫然。
萧天权莞尔一笑,伸手将她拽起来,问:“你可有名字?”
少女摇头。一只鸟怎么会有什么名字?
“你的本体是什么鸟?”
少女迟疑了会儿,弱弱答道:“鹦鹉。”
萧天权失笑:“是乌鸦吧。”
少女眼瞳睁得极圆,想摇头,又不敢摇头,她已撒了慌,一再遮掩,是罪加一等。
可她不想承认自己是乌鸦,他们人似乎都不喜欢乌鸦。
“我听过你的叫声,是乌鸦。”
少女眼底的光渐渐灰了下去,垂头道:“是乌鸦。”
“是乌鸦没有什么不好。”萧天权神色温和,抬头望了眼枝头,恰巧一只黑色乌鸦站在树梢。
头顶一轮皎月,似被这只乌鸦衔在口中。
“不若我给你起一个名字,雁引愁心去,山衔好月来,就叫乌衔月,如何?”
“乌衔月。”少女懵懵懂懂念着这个名字。
“不喜欢?”
“不是,不是。”少女看起来有些小开心,因化作人形不久,还不会说太长的句子,声音磕磕绊绊的,“我有名字了,我叫......乌衔月。”
乌衔月穿的是萧天权的衣裳,萧天权的衣服对她来说太大了,衣摆垂曳在地,她还不会走路,时不时绊一下,萧天权决定先带着她去找一套女裙。
乌衔月逐渐熟悉这具刚得的身体,学着以前见过的女子模样,提起裙摆,这样走路会轻盈许多。
萧天权依旧走在前面,手中的星辰剑焕发着银光,所到之处,涤荡妖气。
乌衔月偷偷拿眼瞄着他英武不凡的背影。
萧天权承诺不杀她了,压在她心头的一块巨石卸下,她整个人都轻松许多,蹦蹦跳跳,偶尔捡到好玩的东西,或是一截断掉的指骨,或是被咬了一口的烤饼,或是年岁已久磨得光滑的一根竹簪,趁着萧天权不注意偷偷揣入袖中。
她初初为人,这些东西对她来说太过新奇了。
突然,乌衔月被什么绊了一下,扑了出去,刚好是个斜坡,于是跟个芝麻圆子似的,一路滚了下去,撞到一棵树才停下来。
树下坐着道血肉模糊的人影,乌衔月眼冒金星地爬起来,视野清晰以后,瞳孔缩了下:“亭......瞳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