妇人给沈摇光几人准备了干净的厢房,沈摇光眼睛绑着白绫,妇人误以为她是个瞎子,还提出专门派人前来伺候,沈摇光摇摇头,表示感谢,然后拒绝了。
妇人也没有强求,只是离去前看她的眼色有些古怪。
沈摇光被人当瞎子时,常常接收到这样的目光,没有放在心上。
奔波一整日,身心俱疲,几人只顾着调查树妖一事,还没有吃晚膳,腹中饥肠辘辘,妇人贴心,给他们准备了夜宵送过来,现炖的银耳莲子羹,清而不淡,甜而不?,适合秋日滋补。
沈摇光分了小半碗莲子羹给大白,问萧天权:“如何斩除树妖,师兄可有了头绪?”
萧天权不及说话,乌衔月率先道:“小七是有办法了吗?”
“我有个想法,但需要小月你配合。”
乌衔月诧异道:“什么办法?”
“村民奉树妖为神灵,不可直接斩杀,如若能天降神鸟金乌,识破树妖本体,以烈焰焚之,村民自然无话可说。
“金乌,是指我吗?”乌衔月指了指自己,为难,“可是我不会喷火。”
“这就要师兄画符相助了,只要准备足够的火符,村民肉眼凡胎,必是看不出端倪。”
萧天权沉吟片刻,点头道:“此法可行。
妖怪诡计多端,擅长蛊惑人心,猎妖师在除妖过程中,经常会遇到百姓奉妖物为神灵的情况,他们一般不会选择硬碰硬,沈摇光这个法子可避免与村民直面冲突,减少伤亡,不失为一条妙计。
树妖道行不够,只有满月才能醒来,他们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去制造金乌神迹,在村民中提升威望。沈摇光与萧天权、乌衔二人粗略地商量了下计划,吃完夜宵,各自回屋睡了。
床榻上铺着柔软的被褥,白日里才晒过,有股淡淡的阳光气息,天青色的纱帐垂泻如雾,将山中蚊虫隔绝在外。
沈摇光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睡下了。
半梦半醒之间,忽听得有人交谈:“不是说好将他们都献给月神吗?怎么独留下这个丫头了?”
这个声音是乔岩那个续弦的。
紧接着,听得乔岩用阴毒的语气道:“这个丫头比小乔漂亮,天赐一定会喜欢,要怪就怪他们多管闲事,她既救下小乔,就让她自己代替小乔。
沈摇光听到熟悉的名字,心头一凛,欲睁眼起身,眼皮沉甸甸,似压了重物,四肢也软绵无力,丝毫不能动弹。
糟了,是被下药了。
他们光防备着被树妖蛊惑的村民,见乔岩一家双目清明,浑身正气,只当他们是还未被树妖蛊惑心智的正常人,却不知人心比妖怪还要险恶,这乔岩居然就是小乔口中那个要拿活人给自己儿子殉葬的村长。
是几时被下药的?
村子里处处透着诡异,他们也不算对乔岩毫无防备之心,饭食被送来以后,萧天权用银针检验过,确认无毒。
不是直接下毒,那么,就是间接下毒。
沈摇光听人说过,有些药材本身无毒,结合在一起就能成为剧毒,乔老伯深藏不露,他们这是阴沟里翻船了。
他们几人当中属谢司危心眼最多,要是谢司危没有走,兴许就能识破他的诡计。
剧毒在胸口翻涌,沈摇光张唇,呕出口黑血,这一口堵在喉咙的血吐出来以后,意识清明了不少。
她勉强掀开一条眼缝,只望见一片深不见底的黑,伸出两条胳膊,触摸到了硬邦邦的木板,用力推了推,没有推动。
是棺材!
他们把她关在棺材里了!
村长一家已和树妖做过交易,为何他的儿子还是没能救过来?
沈摇光心中刚生出这个疑问,又听得乔岩那续弦道:“可惜月神说过,已死之人,命数不可更改,若是月神能早些显灵,天赐少爷或许能活下来。”
“这都是天命,你无需为此伤怀,你已舍了三十载寿元改我顾氏命数,你的恩德,我顾家会铭记一辈子的。”
这妇人竟然舍了三十年的寿元,可她依旧青春靓丽,丝毫看不出枯槁的模样。
“妾的父兄得老爷相助才得以保全,能为老爷做事是妾的荣幸,不劳老爷记挂。’
“你倒是爱俏,偏要多舍五年,保自己死前容貌不老不衰。”
“妾二八芳华的年纪就跟在老爷身边了,妾只盼着老爷能永远记得妾年少的样子。”
两人你侬我侬,说了些话,乔岩安抚好自己的继室,说:“时辰到了,起棺。”
上前几个家丁,用长钉将棺材钉好,抬着往外走。
这剧毒一时不能致命,沈摇光有时清醒,有时混沌,恍惚又听得乔岩那续弦趴在棺木上,低声啜泣道:“可怜的孩子,我救不了你,顾岩对我一家有大恩,我不能背叛他,望你早登极乐,脱离这苦海。”
棺材被人抬着出村,鼓乐声响起,沈摇光躺在一片漆黑中,被剧毒折磨着,分辨不出来走了多久。
大抵是那妇人心怀愧疚,剧毒分量减半,沈摇光半晌都没断气。
她在身上摸索着。
乾坤袋已不在身边,衣服料子不对,里里外外套了好几层,约莫是被他们换上了新娘的喜服。
摸遍浑身上下,一口吃的都没有摸到。
如果有个馒头就好了,有个馒头她就可以恢复力气了。
棺材里的空气有限,要早些找到食物才好,不用馒头,来点野草也行。
身下颠簸的动作停了下来,棺木落地,沈摇光被震得翻了个身,被自己戴的璎珞珞了下。
身上的东西都被扣下了,唯独这璎珞还留在脖子上,这璎珞是谢司危的一截真身所化,当初她用尽法子都无损它分毫,那帮人对它束手无策也不奇怪。
沈摇光揉着鼻子,脑海中灵光一闪。
谢司危的真身是菟丝花,上回亭瞳说过菟丝子是一味药材,食之大补,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可以生啃这串璎珞?
沈摇光咽了咽口水。
吃掉谢司危的真身,是不是相当于生吃谢司危呀,想一想都恶寒。
她浑身冒出一层鸡皮疙瘩。
可若是不吃掉它,自己会憋死在这棺材里。
沈摇光明显感觉到空气越来越少,呼吸变得艰难。
不管了,死马当活马医,沈摇光眼一闭,心一横,用手托起那垂在心口的璎珞,张口咬了下去。
出乎意料的,那坚硬的玉石在两排牙齿的咬合下,轻而易举碎在了口中,一股难以言喻的芬芳弥漫开来,清新的汁水顺着喉口流淌,滑入了腹中。
真的能吃啊。
这火烧不烂水淹不死的玩意,怎么一口咬下去就化了呢。
沈摇光心头生出一种怪异的感受,浑身的血液急速流动着,消散的力气渐渐回到四肢百骸,她活动着手脚,估摸着差不多了,一掌挥出,震开棺材板,灰头土脸地从棺材里爬了出来。
头顶悬着轮圆月,月色白惨惨的,照着坐在地上哇哇大哭的大白。
听见身后的动静,大白的眼瞪得圆溜溜的,愣了一下,才拍着翅膀疾冲过来,撒泼打滚坐在地上,又是嘎地一声爆哭。
“我试着与你连通心声,根本连接不成功,只有宿主濒危,将要脱离书中世界时,才会出现这种情况,呜哇,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死了。”
“就算死了,我也不能放任你和村长那死鬼儿子埋在一起,就想着把你挖出来,结果两只脚掌都快刨出火星子了,也没有一点效果,这具身体太没用了,下次我再也不要当鹅了,我要当穿山甲,当野猪,当鼹鼠,当狐狸......”
嗯,都是会打洞的。
沈摇光乐了。
大白羽浑身黑乎乎的,羽毛里都是土,翅膀每拍一下,都有土进到沈摇光身上。
沈摇光问道:“狗子和小乌鸦呢?”
“他们......”大白哭声一顿,才想起正事,“他们没事,他们要被献给月神,那姓顾的老头给他们下了蒙汗药,关了起来。就你倒霉,被他看中了,拿来给他的死鬼儿子当死鬼媳妇。
“那姓顾的什么来头?”沈摇光梳理着袖口,抖落衣服里的土。
“早帮你打听好了,此人以前在朝中做官,是个酷吏,在他手底下冤死不少人,后来辞官隐居乡野,在路上遇到山匪劫道,救了个女孩子和她的父兄。
“女孩子就是他那继室,那之后,女孩子就跟在他身边,伺候他和夫人,报答他的恩情。前半生亏心事做多了,自己又命硬,全都报应在他的子女身上,这些年来他的几个儿女相继离世,如今连最小的儿子也暴毙而亡,所以想借树妖之力,改变
顾家断子绝孙的命数。树妖要了他继室三十年的寿元,让他找个福缘深厚的用来借运,他物色了这么久,这不刚好看中了萧天权。
“该说他眼光好呢,还是眼光不好呢,能看出来萧天权是气运之子,却看不出来萧天权的气运会折在谢司危的手上。”沈摇光起身,“走,回去找狗子和小乌鸦。”
沈摇光为方便行路,摘掉了头上的凤冠。
天色将亮未亮,飘来大片的乌云,掩去月色,
“等等我。”大白晃着肥硕的身躯,两只脚似踩了风火轮。
忽然,走在前面的沈摇光身体晃了晃,捂住肚子,蹲了下去。
“小七,你怎么了?”大白冲到她面前,才发现她面色青白,额前汗珠滚滚而落。
“我肚子疼。”沈摇光疼得直抽气。
吃下谢司危的一截真身以后,体内翻涌的毒素平息下去,停止了呕血,沈摇光以为是解了剧毒,没有在意,此刻腹痛如?,几乎要了她的命。
难道是那剧毒卷土重来?
可她并无呕血的症状,只一味的腹痛,似乎有股强大的力量盘踞在丹田内,蛮横地冲撞着,给人一种快要爆体而亡的错觉。
“你、你手背上...……”大白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,“你吃了什么?”
沈摇光卷起袖摆,手背上青色血管清晰可见,一根柔嫩的藤蔓挣扎着破开血肉钻了出来。
“这是妖化的症状。”大白难以置信,“小七,你要变成妖怪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