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终,沈摇光穿上了何令仪送的那件粉裙。
谢司危脸色阴沉,像是要用眼神把这件裙子从她身上撕下来。
但他又不得不承认,平平无奇的裙子穿在沈摇光身上,颜色都鲜嫩了许多。
万物枯黄的时节,春色却在她的裙角绽放,于是那凶狠的目光里又掺上几许不为人知的酸溜溜的滋味。
沈摇光就喜欢看他这种气得牙痒痒又干不掉她的模样,故意在他面前显摆了一圈。
何令仪立志要做谢家未来的主母,这几日致力于收买人心,今日还亲自下厨,做了顿螃蟹宴。
东篱环水而建,螃蟹是早上从水里捞上来的,秋日螃蟹肥嫩,只需简单清蒸就能收获最好的口感。
而沈摇光是不吃螃蟹的。
不单螃蟹,凡是水里的活物她都不吃,唯一能吃得下的是河鱼,还是那种充分烹饪过没有一丁点鱼腥味的,鱼肉或老或膻,都会被她拒之千里。
谢司危说得对,她贪食,也挑食。
何令仪听说沈摇光不吃螃蟹,做出惊讶的表情:“抱歉,沈姑娘,我不知你的习惯,早知便多问你一句好了,怪我,我以为你是爱吃的。每年这个季节,富贵人家都会摆一桌菊蟹宴,尝的就是一口鲜。”
沈摇光比何令仪在别庄多住了好几日,因着要给她补身子,谢司危吩咐过厨房要多做些她爱吃的,她的食谱上有哪些禁忌在府里是公开的,何令仪来了后,事事过问,全然把自己当做这里的主子,如何不清楚沈摇光不吃蟹。
沈摇光明知她是故意膈应自己,也不点破,毫不在乎道:“我吃别的就行。”
“厨娘家中有事,我就私自做主让她先回去了,要不然我去厨房替你看看还有没有能吃的。”
“我自己去吧。”沈摇光背着手,转身去厨房。
她不与何令仪计较这些,是因她与何令仪的想法不在一个频道上,何令仪想获得谢司危的青睐,做谢家未来的女主人,她只想早日摆脱谢司危的禁锢,离谢司危远远的。
要是两个女人的明争暗斗,能早日让谢司危厌弃了她,将她扫地出门,那是她喜闻乐见的。
厨房里不光厨娘被何令仪放了假,食材也被清空,一粒米都不剩了。
巧妇难为无米之炊,摇光再有本事,也凭空变不出来吃的,她揉揉肚子,打算先回自己的屋子,结果被一只鸡拦住了去路。
别庄里是养了鸡,平时是圈起来的,不会让它们到处乱逛,这只鸡约莫是自己跑出来的,只要捉住了它,午饭不就有着落了!
可惜她没有杀过鸡,转念一想,没有人生下来就会杀鸡,不会学就是了,她连妖魔都杀过了,还怕杀不了一只鸡。
做好心理建设,沈摇光将裙摆塞入腰间,卷起袖管,朝母鸡扑了过去。
人只有两条腿,鸡也只有两条腿,奇怪的是人的两条腿跑不过鸡的,一人一鸡绕着院子足足跑了十来圈,沈摇光累得气喘吁吁,母鸡拍着翅膀越跑越轻盈,时不时咯咯哒几句,仿佛在嘲笑沈摇光的笨拙。
沈摇光气急,并指一划,使出了法术。
“我还就不信了,我会抓不着一只鸡。”
法术凝出的灵光一下又一下打了出去,落木萧萧而下,许是绝境之下逼出了鸡的潜能,沈摇光眼睁睁地看着那只鸡一跃而起,拍着翅膀飞出一丈高,稳稳当当站在了一个人的脑袋上。
“站住,别动!”沈摇光对着出现在院门口的何令仪吼道。
何令仪懵了下,果然站住不动了,两只眼控制不住地往上瞟,看着这只用爪子死死扣紧她发髻的母鸡,脸色又青又白。
母鸡是她故意放出来的,沈摇光来到厨房见没有吃的,就会动杀鸡的心思,杀鸡就要抓鸡,想要徒手抓住它,可不是件容易的事,一人一鸡,肯定能闹出不小的动静。
她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,拉着谢司危来看沈摇光的笑话,不想自己变成了笑话。
母鸡受了惊,抓着何令仪的头发,身体摇摇欲坠,就是不肯下来。
何令仪怕它在自己头上待久了,忍不住拉秽物,朝身边的谢司危投去了求助的目光。
谢司危并未接收她的目光,他在看沈摇光。
沈摇光经过一番追逐,发髻散乱,衣衫不整,又用双手叉着腰,脸蛋红扑扑的,额角都是汗,确实像何令仪所想的那般仪态尽失,却也莫名娇憨动人。
“何姑娘,你站在那里,千万不要乱动,小心它的爪子刮花你的脸,我这就去帮你抓住它。”
沈摇光的话让何令仪心口一阵温暖,此时此刻她视为情敌的沈摇光竟比她看上的男人要靠谱许多。
“我、我不动。”何令仪结巴道。
沈摇光小心翼翼靠近。
谢司危问:“你捉它做什么?”
“废话,当然是炖鸡汤。”
“你何时学会了杀鸡?”上回误杀一个作恶多端的瓶瓶,她都手抖了半天。
“不会,现学。”沈摇光屏息凝神,准备扑过去时,忽然察觉到谢司危袖底剑光一闪,沈摇光预感不妙,忙道,“谢司危,你住手!”
谢司危才不会听她指令。
他抽出剑,利落地将何令仪头顶的那只鸡脑袋斩了下来。
变故来得突然,何令仪还未反应过来沈摇光为何要这么喊,温热鲜红的血浆在脑袋上爆开,溅了她满脸。
何令仪看到鸡血,尖叫出声。
别说何令仪,沈摇光也被这一出惊得说不出话来。
谢司危这个变态,就算是变态来了都觉得变态。
谢司危一剑斩杀的那只鸡,被送进厨房炖鸡汤,成了摇光当日的晚膳。
谢司危拎着鸡汤来找沈摇光时,沈摇光正坐在镜子前梳头,乌黑秀发垂至腰间,镜中少女鹅蛋脸,水杏眼,被橘黄光晕簇拥着,似身在梦境之中,让谢司危恍惚了好一会儿。
而谢司危一剑斩落母鸡脑袋的举动,给何令仪留下了很大的阴影。
何令仪回去以后洗了八遍热水澡,又拿香膏全身上下涂抹了三遍才肯作罢,当日所穿衣物所戴配饰一一都不肯再要了,全叫人拿出去焚毁干净。
最严重的是,她一见到红色的东西就发怵,屋里一律不许出现红色,在她身边侍候的婢女连口脂都不敢擦了。
沈摇光对此的评价是谢司危做得太过分了,就算他不喜欢人家姑娘,也不必使此手段将她吓唬跑。
谢司危道:“她的那些心思,我不杀她,已是对她最大的仁慈。”
何令仪的心思,无非是觊觎他的美色,图谋谢家的富贵。
谢司危生来祸水,不拘男女,从来不缺动歪心思的,上一个试图调戏他的,被他扭断了脖子,上上一个想占他便宜的,被他一剑封喉,事实证明,凡是对他图谋不轨的,他都不会心慈手软。
又过了数日,何令仪终于从被淋了满头鸡血的阴影中走出,一改这几日的颓废自怜,摆了一桌酒席,着人将摇光请了过来。
沈摇光这几日其实在研究怎么离开别庄。
上回她从墙头摔下来,属实是摔老实了,按兵不动好些天,等到谢司危放下戒心,又偷偷试了几次,无一例外被弹回来。
她以为是谢司危在别庄外面设了结界,接连观察几日,每日仆人们进进出出,畅通无阻,不像是设置结界的样子,她又试着从大门出去,再次被弹回来,登时恍然大悟,不是谢司危设了结界,是谢司危单独在她的身上下了咒。
不解了身上的咒,是不可能离开别庄的。
既然是谢司危下的咒,谢司危怎么可能帮她解咒,所以还得从旁人身上下功夫。
比如何令仪。
现在这个别庄里最想赶走她的,无疑是何令仪,何令仪此时送来请柬,简直就是瞌睡了送枕头。
“上回在沈姑娘面前闹了笑话,实在是有失礼仪,令仪还未曾谢过沈姑娘的相救之恩,这是令仪亲手酿的米酒,先饮三杯敬沈姑娘大义。”
何令仪满身是血,尖叫着跑了出去,当时什么都没想,只想着赶快洗干净这一身鸡血,全然忘了自己不会水,直接扎入了水塘。
是沈摇光跟着跳下去将她捞上来的。
沈摇光道:“何姑娘不必客气,举手之劳而已,换作旁人,我也不会袖手旁观的。
何令仪坚持自饮三杯,三杯过后,望了眼头顶的满月:“花好月圆,实乃佳期,沈姑娘,不如我们义结金兰吧。
沈摇光:“啊?你在开玩笑的吧?"
“不,我是认真的。”
何令仪提出结拜,委实是深思熟虑过的。她来此目标明确,是做棒打鸳鸯的大棒子,如今鸳鸯没打成,自己这根棒子都快折了。
当初见谢司危温文尔雅,自忖他是个好欺负的,动了龌龊的心思,如何能想到他手段这般残忍酷烈。
何令仪觉得这是自己的报应。
她不该图谋谢家的滔天富贵,不该图谋谢司危的命不久矣,女人在这世上太苦了,最怕后半辈子所托非人,谢家夫妇宽厚大度,谢家有家财万贯、良田万亩,最重要的是谢家公子容貌?丽却久病缠身......要是能嫁入谢家,婆母和蔼,夫君短
命,等夫君两脚一蹬撒手人寰,儿子继承夫君的美貌,自己继承夫君的家私,岂不是两全其美。
大抵是世上没有这样完美的事,事实与计划大相径庭,何令仪走到如今,没有一步是顺利的。
经过谢司危这一顿恐吓,她心灰意冷,确实有过卷铺盖走人的想法。
离开的前一天,她彻夜未眠,把自己的前半辈子想了个遍。
老爹是读书人,有读书人的执拗与傲气,努力了一辈子,最终只得她这一个女儿,年纪大了以后,也就渐渐放弃了生儿子的想法,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。
做什么老爹都教育她要尽善尽美,她也没有辜负老爹的期望,事事都力争上游,做到令人满意。
就这么灰头土脸的回家,不是她何令仪的作风。
她决定继续实施自己的计划。
她最初的计划有三步。
第一,从谢司危身上下手,趁虚而入,见缝插针??明显谢司危对她不感兴趣。
第二,在沈摇光身上下手,口蜜腹剑,绵里藏针,叫她知难而退??但沈摇光油盐不进,毫无破绽。
前两步计划都失败了,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,化敌为友,知彼知己,百战百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