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三三两两的人声从船舱里飘过来,何令仪闭上嘴巴,着身子不敢乱动。
几个壮汉走了出来,围着谢司危与何令仪打量了一周,啧啧叹道:“这两人的姿色不错,尤其是这个男的,细皮嫩肉的,肯定能卖一个好价钱。老五,你从哪里淘来的宝贝?”
“这两狗日的约莫发现老子身份了,跟了老子一路,要不是怕引起官兵注意,老子当场宰了他们两个。”
这伙人无恶不作,常年流窜各地,做些杀人越货的勾当,近年来还掳些美貌少女卖到海外去,被各地的官府盯上了,做着将他们一窝端立大功的美梦,害得他们现在行事都低调许多。
“这可是只肥羊,瞧瞧,这衣服的料子摸起来比女人的皮肤还要滑溜。”其中一人流着口水摸摸谢司危的袖子,“老五,行呀,捡了个有钱人家的少爷。”
“瘦猴,老规矩,先将他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搜刮出来。”
“好嘞。”
谢司危大拇指上的扳指、头顶的玉簪、腰间的配饰一一被脱下来, 瘦猴趁着几人不注意,偷偷往自己怀里塞了枚青鱼玉佩,装模作样掀起谢司危的袖摆。
谢司危腕子上没什么好东西,只套了根不值钱的红绳手串,瘦猴啐了口,嘟囔了句“什么破玩意”。
“就你成天嫌这嫌那,不好好干活。”为首的狠踹了下瘦猴的屁股。
瘦猴敢怒不敢言,捂着屁股,伸手去解手串,嘀咕道:“不值钱就不值钱,回头拿去给小翠,还不得美死她。”
红绳上有活结,瘦猴扒拉着,正低头研究,那只手冷不丁地抬起,骨节分明的五指箍住他的脖子,轻轻一拧,骨骼断裂的声音响起。
前一秒还生龙活虎的瘦猴,脑袋以不正常的姿势垂了下去。
这一幕猝不及防映入何令仪眼底,何令仪吓了一跳,一声惊呼脱口而出。
只见刚才还人事不省的谢司危慢吞吞地站了起来,用扭断瘦猴脖子的手掸了掸袖口的灰尘,艳丽的一张脸庞覆着幽幽月色,像极了话本子里描述的只在月下出没的妖鬼。
掸干净灰尘,又去理袖口,腕间的一截绯红在他的袖摆拂动间若隐若现。
其实何令仪早就注意到了谢司危腕间的这根红绳手串,寻常人家买不起贵重物件,父母会用红绳串上木珠子,戴在孩子身上,既好看又能辟邪。
谢司危是富贵出身的少爷,不配金银珠玉,系一根红绳,不知是有什么讲究,何令仪曾旁敲侧击过红绳的来历,谢家上下包括谢夫人竟无一人清楚。
“你你你杀了瘦猴!”这群杀人如麻的贼匪见鬼似的瞪着谢司危。
这世上能在一招之间取人性命的不多,更何况瘦猴武功不差,一个人能打好几个成年男性,这个文弱的青年随随便便就扭断了瘦猴的脖子,瘦猴甚至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,足见他指尖力道之大,惯行此事。
“你是装的,你没有中我的迷香。”最初带谢司危上船的老五崩溃道。
以谢司危的本事,不可能轻易着了他的道,是他们着了谢司危的道。
谢司危歪了下脑袋,衣袂随风猎猎飞舞,坠落在肩头的月光像是轻盈的蝴蝶,温柔地吻着他的侧脸,整个画面美得近乎失真。
然而,这样美的一幅画面,只是他大开杀戒的序幕。
毫无悬念的一场屠杀。
只有死亡的盛宴,才配得上那样惊心动魄的序幕。
这群杀人如麻的极恶之徒,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别人手中待宰的羔羊。谢司危杀人的手法极其干脆利落,或是不想见到血,又或是怕血脏到自己的珍视之物,他徒手将这群人的脖子一个个扭断,只留了一个活口。
“饶命!大侠饶命!”那人被谢司危的残酷手段震慑到早已失禁,尿了一裤.裆,腥臊的气味被风带到何令仪的鼻端,何令仪嫌恶地撇开头去。
这唯一的活口跪在地上,连连磕头认罪,他把谢司危当成行侠仗义的侠士,脑子一转,将责任全部推到了已死之人的头上:“是他们胁迫我的,我本是好人家的孩子,他们杀了我的父母,抢了我的家财,我不跟着他们狼狈为奸,我也会死的。
谢司危没有耐心去听他掰扯自己的悲惨身世,冷声问道:“那个被你们带走的姑娘呢?”
“姑娘,什么姑娘?”大抵是吓傻了,那人脑子嗡嗡的,记不起什么姑娘。
“一个瞎了眼的粉衣小姑娘。”
“她、她就在这艘船上,不是我们主动劫她的,是一个断了右臂的白衣女子将她交给我们的,她还给了我们一大笔钱,要我们把她丢到海里喂鱼。老大见她生得漂亮,舍不得弄死,打算同这一批货一起卖出去。”
“你们碰她了?”
“没有!绝对没有!”那人感受到谢司危浑身陡然沸腾的杀意,连忙摇头,“老十给她喂了烈性春.药,是想快活一番的,不成想她脖子上有个妖物,把老十的血都吸干了,那之后谁都不敢碰她了,连她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没拿。”
为了不让其他人觊觎他选中的血源,上次修补真身化作的璎珞时,谢司危在上面加了一圈咒文,只要有人企图触碰沈摇光,就会遭到妖力的反噬。
得到满意的答案,谢司危看了那人一眼,又去看夜色里漆黑如墨的大海。
那人会意,两股战战,纵身一跃,跳进了海里。
不主动投海,他的下场会比跳海要惨得多。
谢司危转身入了船舱。
空气有熟悉的甜香波动,无需指引,谢司危推开其中一扇门,那甜香的气息像是打翻一地的陈年烈酒,一下子无比浓烈起来。
谢司危鼻尖翕动,以足底为中心,密密麻麻的藤蔓延伸出去,攀绕着门窗和墙壁,将整个房间裹成了个巨大的“蚕茧”。
这是妖的本能。
妖寻到了喜欢的猎物,为防止其他同类来掠夺,会事先进行圈地,以保证猎物最大程度的属于自己。
谢司危几乎是不自控地将整个房间纳为自己的地盘。
这次他嗅到的甜香完全不同以往,他从未嗅过这样动人心魄的香气,比花香浓烈,比果香清甜,比酒香悠远绵长,销魂入骨,寸寸噬心,灵魂都为之震颤。
被藤蔓包裹的房间陷入一片昏暗,谢司危指尖灵力化作一点灵焰,点燃了桌上剩下的半截蜡烛。
昏黄烛火摇动着,他持烛行至榻前。
干瘪的一具尸体倒在床下,双目圆瞪,保留着临死前的恐惧和不甘,有鲜红的血珠从床上滴落下来,逐渐凝成血泊,便是这满屋子浓香的来源。
床上,粉衣少女蜷缩着四肢,身体小幅度颤动着,一只手无力地垂下,搭在床沿,掌心死死扣着一物。
谢司危强忍着吞噬的欲望,将灯烛搁在床头,握住摇光的手,迫使她张开掌心。
一枚蛇鳞。
这是佘姬的蛇鳞。
在藤蔓爬满整间屋子时,沈摇光就感知到了谢司危的存在。她勉强撑开眼皮,看着烛火勾勒出来的俊秀面孔,吐了口热息:“谢司危,你终于来了。”
谢司危指腹轻捻着蛇鳞上的血。
“我从云想衣身上偷来的,厉害吧。我中途醒过来一次,都怪你,带人出门逛街不管饭,我要是吃饱了,就有力气跑了。”
谢司危托起沈摇光的手。
佘姬是修炼数百年的大妖,蛇鳞锋利无比,可以轻易割开皮肉。沈摇光没用多大的力道,就制造出一道横亘整个手掌的伤口,以此来保持清醒。
他忽然低头,舔走她掌中的血珠。
舌尖温热灵巧,像一片柔软的羽毛,轻触伤口的刹那,沈摇光浑身过电般的打了个激灵。
“别这样,我中了药,受不了。”沈摇光难以自持地自喉中发出一声甜?的嘤咛。
“你的血珍贵,这样不浪费。”他郑重而又温柔的,一遍一遍舔舐着。
自然界里有些走兽会用舌头舔伤口来疗愈,因为它们的口水有消毒治愈的作用,公兽会帮母兽舔,母兽也会帮自己的幼崽舔,可沈摇光是人,这样被人形状态的谢司危舔着伤口怪别扭的。
“你悠着点,别一不小心把我吸干了。”
谢司危舔干净了血珠,就及时刹车,没有再继续下去了,他并起双指,悬在伤口三寸处,将灵力镀进伤口。
沈摇光的掌心一寸寸长出新的皮肉,这样的疗伤方式,通常以施术者的元气损耗为代价,细密的汗珠从谢司危的额角渗出。
“我这是工伤。”没了掌中伤口唤醒理智,沈摇光意识昏昏沉沉起来,不自觉朝着谢司危靠近,“你得给我赔偿。”
“何为工伤?”
“工伤就是这伤是为你受的,你要负责,我给你打工,连五险一金都没有,兢兢业业伺候着你这个大老板,你和云想衣之间的派系争斗波及到我,不算工伤算什么,我要点赔偿不过分吧。”
沈摇光说的没错,这次她是受他波及了,他杀了余,云想衣动他的血源来警告他,从头到尾,她都是城门失火池中被殃及的那条无辜的鱼。
“你想要什么赔偿?”谢司危对自己的血源向来很大方。
“我、我......嘤!”沈摇光再次发出那种古怪的声音,她捂住自己的唇,张着仓皇的眼,在昏暗的光线里撞上谢司危的目光。
药力在此时猛烈袭来,摇光脸色潮红,汗湿重衣,控制不住扑向谢司危前,一口咬住自己的虎口,堵在喉中的嘤咛皆变作了呜呜咽咽:“谢司危,我怕不是要死了,我不要你的赔偿了,你把我送回师兄身边吧,请他将我埋在星辰山风水最好的
地方,每年别忘记烧纸就行。”
“此毒虽烈性,并非无药可解,阴阳调和,宣泄出来就无事了。”
沈摇光被折磨得欲生欲死,花了很长时间才理解出来谢司危话中的含义。
“阴阳调和?”
又是一波药力袭来,沈摇光咬着自己的虎口都不起作用了,她红了眼,一瞬间失去理智,一跃而起,把谢司危扑倒在身下。
眼尾的一粒红痣映在她的瞳孔里,娇艳欲滴,如同美人心尖上的一滴血,她用力眨了眨眼,谢司危的脸孔清晰起来,唇瓣一张一合,带着些无奈的语气开口:“你不用猴急,我会替你解毒的。”
“不、不行!”沈摇光拒绝。
她才与谢司危说清楚,不想与他做那种事,现在把人吃干抹净了,以后还怎么在他面前抬起头来做人。
而且,建立亲密关系前,一定是要两情相悦,水到渠成,这是她的择偶观,她不能稀里糊涂与谢司危睡了。
“事后我会向养父母禀明,三媒六聘,娶你为妻。”沈摇光嘴上说着拒绝,却赖在他的怀中,思及她先前所言,谢司危以为她顾虑的是名分问题。
沈摇光说,无名无分,是无媒苟合、奸夫淫.妇。
谢司危无意成婚,但对象是沈摇光,给她一个妻子的名分不是不行。
她的血质担得起这个名分。
谢司危对沈摇光的血正处于狂热阶段,这个时期沈摇光的任何要求,都有可能被答应。
“你爱我吗?”沈摇光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