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摇光一抬眼皮,就看见那红裳青年撑着眼皮,好奇又认真地观察着她的胸衣,脑子嗡然一响,恼羞成怒地吼道:“你在看什么!”
谢司危如梦初醒,烫了似的撤回自己的目光,半晌,侧着身子,借着眼角余光,探出去手,去摸她背后的衣带。
带子被沈摇光压在身下,需托着她的背微微抬高,谢司危目光盯着案几上的一只白瓷瓶,掌心向上,抵住沈摇光的背部。
瓶中插着两支粉荷,是沈摇光早起划船去湖中心特意折回来的。
指尖触及背心,沈摇光的身子不可抑制地抖了下,反应大的引得谢司危转头,与她的目光撞了个正着。
沈摇光下意识地侧过肩膀,脸埋进旁边的被褥里。
看不见,就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,也不用去直面他的眼神。
沈摇光狠狠吸了口被褥里被烈日暴晒过后的气息,闭上眼睛,心中默念着星辰山弟子必学的清心诀。
谢司危指尖微动,继续解她的衣裳。
胸衣里包裹的是除去丈夫外男不可窥探的春光,谢司危略一迟疑,抽出最后一根衣带。
那束缚着沈摇光的布料彻底脱离身体,松松垮垮半遮半掩在胸前。
谢司危神色如常地揭下那块布,端起床头的一盏油灯。
双目陷入黑暗,其他的触感更明显,胸前陡然一凉,沈摇光心脏狂跳起来。
谢司危袖摆带起的风,拂动了帘幔,肌肤接触到冰凉的空气,不自觉地冒出了无数鸡皮疙瘩。沈摇光略一踌躇,忍不住从被褥里悄然露出一只眼,迎着谢司危手中的烛火望了过去。
嵌金线的帘幔垂下,轻薄如雾,影影绰绰,将她和谢司危隔离开来,只依稀能看到青年冷峻的轮廓。
只见谢司危微微垂首,手中举着灯,黑黢黢的一双眼,全神贯注端详着胸前的那片肌肤,眸光清凉如水。
一盏橘黄星火,隔着帘帐跳跃着,模糊的金色光晕里,他的呼吸,他的心跳,近在咫尺,一点点融入她的呼吸,她的心跳。
当他将灯举高凑近,沈摇光甚至能感觉到那犹如实质的目光。
那目光专注又温柔,轻柔地游走在她的肌肤间。应该是没有温度的,抵达的每一处却如他掌中烛火,烫得惊人。
沈摇光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。
刹那间,所有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都消失了,周遭寂静得像是回到亘古以前还未孕育出任何生命的时空。
原来是谢司危和她一样屏住了呼吸。
人一生下来就有皮囊,不像妖精,需要勤勤恳恳修炼上百年千年,才能化出一张皮囊,更别提低等妖物一辈子都修炼不出来人形,只能剑走偏锋去猎杀凡人夺取他们的皮囊,披在自己的身上。
妖怪对人类的皮囊有着近乎狂热的痴迷,不仅表现在他们会褫夺人类的皮囊,还表现在它们会轻易的对人类产生感情,沉沦在皮囊交缠的男欢女爱中。
曾有一只鱼妖爱上与凡人女子交尾的滋味,不惜违背天道,脱去自己的鱼尾,强行化身为人,落得神魂俱散的下场。
在此之前,谢司危无法共情这样的狂热,觉得它们可笑,愚蠢,无可救药。
人类的皮囊确实光滑细腻,美丽得像是上等的瓷器,但同样如瓷器那般脆弱得不堪一击,一截带刺的树枝,一片有棱角的叶子,飞禽的爪子,走兽的獠牙,都能轻易让他们流血。
而现在,谢司危终于明白了那狂热从何而来。
那是无法用任何言语都形容的美景,团团明月,皎洁无瑕,颤颤巍巍,羞羞怯怯,酥雪柔?,直触灵魂。
只是一眼,就如此惊心动魄,难以想象若是彼此纠缠,吞尝齿间,又会是怎样的销魂蚀骨,也难怪芙蓉帐暖,漏夜春深,动情的人会恋恋不舍。
他闭了闭眼,将万般杂念都驱逐出脑海,再次凝目,终于在那片瓷白中寻到一粒小红点,两指轻按在那处,指尖灵力探出,缠住那根毒刺,倏忽连根拔起。
沈摇光仰起脖子,唇间泻出一丝痛苦难耐的呻|吟,红透的脸蛋,紧促的呼吸,都昭示着她所受到的折磨。
这一声极轻的嘤咛,险叫他失了理智。
毒已入血液,光拔了毒刺没用,谢司危垂下的袖摆间探出藤蔓。
胸口已被剧痛折磨已久,藤丝进入带来的微麻触感,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
待将毒素都抽取干净,谢司危收回藤蔓,拿起旁边的薄被盖在沈光身上,背过身去,喑哑着嗓音开口:“好了。”
沈摇光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,细声细气地“唔”了声。
“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
谢司危推门离去。
浩瀚长空,皎月孤悬,谢司危停在石阶前,心头情愫缱绻如蝶,伸出手掌,任由那冰凉月色落在指尖。
月辉如雪,清光万里,不及那烛影摇红间的惊鸿一瞥。
岂止这亘古长明的月色,这世间的千千万万好风光,又怎敌得上少女胸口那一截灼然雪色。
薄被从头到尾将沈摇光罩住,蒙在被子下面的脸颊滚烫不已,像是那傍晚的火烧云都烧到了她的脸上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,接着是屋门合上的声音,诸多喧嚣消散后,屋内陷入落针可闻的寂静。
血中毒素清除干净,手脚的知觉恢复过来,能稍微动一动了,她吐出一口长长的热息,抱着被子坐起来。
销金帐仍垂着,掩住雕花床,那盏烛火已烧掉半截,被放回了桌子上。
解下的薄衫,也被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床头。
门窗紧闭,春潮涌动,仿佛一场大梦初醒,不知今夕何夕,此身何生。
沈摇光用双手搓了搓脸颊,拿起衣裳套在身上,下床去开窗。
夜风涌进来,才将浮动的热息吹散些许。
不消多时,那零星剩下的痕迹也都跟着消逝了。
蜂妖已除,柳花县的百姓敲锣打鼓,奔走相告,又是张灯结彩,又是放鞭炮,喜庆得堪比过年。
百姓特地送来新鲜的瓜果和当地特产酬谢沈摇光,一口一个“沈女侠”喊得沈摇光逐渐迷失自我。
不确定那蜂妖是否还有同党,沈摇光决定在柳花县多逗留几日。柳花县民风淳朴,物产丰饶,今年风调雨顺,地里结了不少大西瓜,一早就给沈摇光送来了一车。
师爷远远见着沈摇光抱着浑圆的西瓜在树荫底下穿梭,摇着扇子问:“沈女侠,你抱着瓜做什么,要是想吃的话,我去厨房拿把刀帮你切开。”
师爷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,生得文文弱弱,却是整个县衙里最有胆识的,蜂妖在柳花县作乱,起初县令还愿意重金聘请猎妖师,想谋个好政绩,后来见无人能收拾那蜂妖,连夜带着老婆孩子跑路了。
县令撒手不管,剩下的虾兵蟹将不成气候,也都散去了,只有师爷坚守公廨,当百姓们的主心骨。
去星辰山找捉妖师就是他的主意。
“不用,不用。”沈摇光单臂搂着西瓜毫不吃力,冲师爷摆摆手,“我记得院子里有口井,天热了,井底的水最凉快,我去打一桶过来冰西瓜。”
“井水再清凉,哪里及得上冰块,去年下了好几场大雪,我家囤了不少冰,我这就让我的书童去凿些冰送过来。”
“那再好不过。”沈摇光听说有冰,喜上眉梢,连声感谢,“劳烦你家书童跑一趟了,回头我分他一个大西瓜。”
“他惯是做这些的,无需如此客气。”
挨过连绵的雨季,太阳高照了一日又一日,空气里积攒的热气发威起来,叫人躁得慌。冰镇过后的西瓜清甜又解渴,沈摇光给公廨里的每个人都分了,剩下的直接打成汁水,用罐子封起来,放在冰鉴里储存着,随时饮用。
冰鉴也是师爷让人送过来的。
师爷家里是个小富户,一辈子不愁吃不愁穿,跑来衙门当差完全是出于为百姓做事的正义感。
直至日上三竿,谢司危才打开屋门走出来。
沈摇光端着西瓜汁从他门前经过,见他乌发如瀑,脸上堆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,忍不住停下脚步,细细端详一眼,托盘往前递了递:“新做的西瓜汁,请你喝。”
洁白的瓷盅盛着榴红汁水,晶莹的冰块在其间起伏,色泽浓丽,清爽扑面,直叫人口中生津。
谢司危探出手。
修长的五指托着碗底,端起瓷盅。
打成汁水前,沈摇光悉心地除去了西瓜籽,无需顾忌,直接一口饮尽,爽甜无杂质,绵绵凉意直沁心底。
经西瓜汁染过的双唇红润饱满,鲜花般浓艳动人,摇光魂不守舍,盯了半晌,拿手点了点自己的唇角,示意他唇畔残留了汁液。
这副皮囊无时无刻不在蛊惑人,多亏眼前这个只是傀身,要是换作谢司危本尊,恐怕又要挖眼珠子警告了。
沈摇光暗自庆幸自己是在朝光面前失态。
谢司危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,扬眉笑了笑,舌尖一卷,舔唇边红露,抱着双臂,靠在门框上,大有任由她观赏的架势。
沈摇光看够了,拿回空碗,道:“我走了,你要是还想喝,回头来我这里。”
走了几步,谢司危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:“这几日你最好克制些,莫要贪凉。”
沈摇光足下僵住,猛地回身。
“会肚子疼。”轻轻柔柔的几个字,含在舌尖上,带着点温柔缱绻,恍如跌入一场梦境。
“你?”沈摇光迟疑,想到什么,手一抖,托盘与空碗掉在地上,摔出一声脆响。
青年乌发覆额,雪白的肤在日光里发着光。
沈摇光却是冲上前去,握住他的手掌,抽出发间簪子,划了下去。
划拉出来的伤口淙淙涌出鲜红的血珠。
这下沈摇光确定了:“你是谢司危!”
那蜂毒凶猛,一觉醒来她两月未至的信汹涌如潮,弄脏了亵裤。
先前她故意划伤手指,弄出点血,去试探朝光,朝光虽为谢司危的傀身,并不嗜血,表现得对她的血毫无兴趣。
这世上对她的血最为敏感的,只有谢司危。每回她癸水走了后,他都会拿出赤色小果喂给她,有时她两三个月癸水不至,他还会炖红枣汤给她补气血。
谢司危总说她的血是香的,她自个儿闻不出来,能闻出她身上的血气,这恰恰说明,眼前这个男人不是朝光,是谢司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