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4章 第 114 章 “非人非妖，非仙非鬼……
谢司危表面平静, 心底实则早已掀起万丈波澜，沈摇光真正喜欢的人是他，远比这个世界是假的给他带来的震撼更大。
这颗糖不是他抢来的。
原本就是属于他的。
他的眉眼舒展开, 眼神明亮，耳珠也变成了淡粉色, 眼尾那颗朱砂痣红豔豔的, 像是夕光下开出来的烈焰玫瑰。
沈摇光那一声声表白，犹如天籁之音般美妙, 他贪心极了, 想让时光就此停滞，听上个一千遍一万遍。
在沈摇光唤出他的名字以后，他的脸上褪去僞装, 轮廓逐渐硬朗, 变幻回了自己的模样。
如假包换, 站在沈摇光面前的, 正是谢司危本人。
沈摇光气得一巴掌扇在他脸上：“这样戏弄我，很好玩吗？”
她有意收着力道，落在脸上轻飘飘的, 自己恨得直咬牙——怎么这么没出息，打他都舍不得下重手了。
搁在以往, 沈摇光能一巴掌给他扇出个倒栽葱。
谢司危沉浸在沈摇光那一句句情深意重的告白中, 狂喜的巨浪拍散了心头多日的阴霾，被打了脸, 非但不恼，还笑吟吟的，抓着她的手，放在自己的心口：“解气吗？不解气再来两掌？这次别打脸了, 打这里。”
他好歹是妖王，打妖王的脸，太不给妖王面子了。
这是在打三十三重天所有妖的脸。
沈摇光甩开他的手，所有情绪在这一瞬间崩塌，呜哇一声，无助地哭了出来：“完了，这下全完了。”
前功尽弃，覆水难收。
她的眼泪滚落不停，整张面庞浸在水光中，眼睛里包着一团雾气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她一哭，谢司危就慌了手脚，急急忙忙去帮她擦眼泪：“没事的，小七，别哭，乖，在此之前我已帮你扫除所有后顾之忧，这件事不会被那派你前来的幕后主使知道的。”
谢司危不知主系统的存在，把它称为幕后主使也说得通。
沈摇光哭声一顿，收的太急，狠狠倒吸了口凉气，她的泪珠还挂在眼睫上，眉眼皱巴巴的，困惑地对上谢司危的双目：“扫除了后顾之忧？”
她猛然想起这殿内缺了什么，尖叫出声：“我的鹅呢！！！”
谢司危心虚地回避了她的目光。
三十三重天内有一汪照心泉，世间的谎言都会在照心泉前无所遁形。谢司危给沈摇光喂的那一粒丹丸，就是用照心泉炼制出来的，吞下它，有问有答，绝无虚言。
沈摇光站在这口照心泉前。
泉水清亮，凝出她淡粉色的衣袂，以及凝结着愁绪的眉眼。
“大白是在这里消失的？”
水面平静无波，像一面嵌在大地上的镜子。
谢司危点头。
为搞清楚沈摇光的若即若离、前后不一的行为，在找沈摇光之前，他先去找了大白。
这只鹅与沈摇光向来形影不离，偶尔行为举止还超出了鹅的范围，谢司危早就对它生疑了，只是碍于沈摇光，一直没有发难。
大白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大祸临头。
它得知沈摇光不打算跟萧天权走，没跟着去界碑，自己先回殿中等她，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，殿中未燃烛火，一片乌漆嘛黑，它一头扎进来，正好撞在谢司危手里。
谢司危提着它的脚，把它倒拎起来，不等它做出反应，率先开口道：“我知你能听懂人话，也可以与沈摇光交流，我有几句话问你，你需照实回答。”
然后，他提着大白来到了照心泉前。
大白被他丢在了水里。
作为一只鹅，当然是不怕水的，大白不明所以的飘在水面上，两只枫叶似的大鹅掌蹬了蹬水波。
谢司危居高临下，负手而立，衣袂与夜色融为一体，阴森的影子凝在地上，如一把即将出鞘的剑。
“你说实话，便不会沉下去，若有谎言，会立即沉底，无人救你。”
大白一对圆溜溜的眼珠子转动着。
不回答呢？
谢司危仿佛能看出来大白的疑问，补充了一句：“犹豫超时，也会沉底。”
大白：邪门。
“接下来我问你的话，是，你就叫一声，不是，你就叫两声。”他第一句问的是，“你是妖？”
谢司危表情冷漠，不像是在说玩笑话，大白犹疑一瞬，嘎嘎叫了两声。
接下来谢司危又问：“是鬼？”
“嘎嘎！”
“是仙？”
“嘎嘎。”
“非人非妖，非仙非鬼，你到底是个什么邪物？”谢司危杀气腾腾地眯了下眼睛。
“嘎嘎！”
它不是邪物，它是系统，本质是一团数据。
大白除了嘎嘎叫，不能给出更有用的信息，主动权还是在谢司危这边，他略作思忖，换了个角度提问：“沈摇光知道你的来历？”
“嘎！”
这么说来，沈摇光与大白是一伙的，更精确的表达方式，是他们之间有共同的利益关系。
“共生，又或是契约？”谢司危试图从自己的角度去理解这种共存的利益关系。
大白眼神颤动着，“嘎”了一声。
“你在胁迫她？”
大白摇头，赶忙嘎嘎了两声，它毫不怀疑，得到肯定的答案，谢司危会焚毁它。
谢司危头脑灵活，擅长举一反三，此举不光是要通过它证实些什么，还会根据它的反应进行判断，推测出更多可能性。
大白虽否认自己胁迫沈摇光，从它的眼中闪过的心虚来看，沈摇光确实被人胁迫着。
而且，大白知道这个人的存在。
在这个人和沈摇光之间，大白极有可能扮演着其他角色。
“你在监视沈摇光？”
猎妖师与妖的对立，自古以来就有，三十三重天曾混进过猎妖师的探子，据他所知，探子与探子之间也会有上下阶之分，上峰一般比较隐秘，藏匿暗处发布任务，监视着任务执行者。
谢司危总是能精准的踩中问题的关键点，大白想浑水摸鱼都难，这么问也是对的，大白作为系统，除去发布任务，还起着监督和记录的作用。
它不情不愿地叫了一声。
那幕后主使用了什么法子威胁沈摇光？他的目的何在？为何沈摇光三缄其口，宁愿被他报複，都不肯吐露真相？
大白没办法说出人名，他只能一个个去猜，从萧天权到乌衔月、沈知鹤、宋成玉、老张，他把沈摇光接触过的人都猜了个遍，连星辰山的那条大黄狗都没放过。
遗憾的是，大白的答案始终都是否定的。
“杀了你，对她有影响吗？”谢司危索性就起了杀心。杀了大白，毁尸灭迹，彻底斩断沈摇光与幕后主使的联系。
谢司危多此一问，不直接杀了大白，是考虑到大白和沈摇光之间的契约。
这世上有一种共生契约，一损俱损，一亡俱亡。
沈摇光缄口不言，宁可承受他的狂风暴雨，可见是有软肋被捏在他人手中。
大白犹豫了。
它还真不清楚自己没了，对沈摇光算不算有影响。它数据销毁了，主系统那边会派新的系统过来对接，对沈摇光影响不大吧。
沈摇光是个重情重义的人，自己没了，肯定会伤心的，对她怎么不算没有影响？
大白犹豫着，这一犹豫，整只鹅咕咚一声，扑腾都没来得及，溅起两朵水花，直接沉入了水底。
大白是沈摇光的系统，还为了沈摇光，冒着被销毁的风险帮她作弊，她不能弃它不顾。
问清前因后果，沈摇光脱下外袍，卷起袖口，准备跳下照心泉，把大白捞上来。
她一跃而起，刚跳出去，被谢司危拦腰截住，抱了回来。
“你不要急，我已着人去打捞了。”谢司危抱着她不敢撒手。
照心泉不同于普通的泉水，说谎的人沉下去会重如千斤，说什么都不会浮上来，沈摇光水性再好，这里也不是她能大展手脚的地方。
三十三重天通水性的妖都出动了，终于在晌午前，合力把大白捞了上来。大白的鹅毛湿漉漉的，耷拉了下来，修长的脖子垂在地上，身子都僵了。
蝎妖垂在袖中的两条胳膊控制不住的颤抖，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至心髒，一眼也不敢看沈摇光和谢司危。
鹅会被淹死，说出去简直是天方夜谭，但事实是大白确实被照心泉淹死了。
沈摇光一言不发，朝大白走去。
“小七……”谢司危伸手扯住她的袖摆，脸色雪白雪白的，以死谢罪的心都有了。
沈摇光一句都未责怪他，只是抱着大白，放到太阳底下。谢司危跟了过来，跟犯错的小狗似的，一声不敢吭，用灵力帮着烘干大白的鹅毛。
“我会给它修一座庙，找一帮和尚来渡它往生。”谢司危尽力补救着。他本事通天，可再厉害，生死无法逆转，他做不到起死回生。
气氛肃穆无声，现场的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，在蝎妖的眼神暗示下，整齐划一的低下头去，陷入了默哀。
“数据已恢複，正在重啓中，请稍后。”沈摇光脑海中的晶屏上有一朵小花在缓慢地转动着。
大白说过，系统是数据，数据不会死，顶多死机，重啓一下就好了，如果数据丢失，便要送去主系统那边维修了，可能会麻烦一点。
沈摇光推测着它是进了水，决定先把它晾干试试。
沈摇光不哭不闹，只出神地盯着大白的尸体，在谢司危看来，是伤心过度，情绪陷入了空白。
有很多人都这样，刚开始面对亲人的去世反应很平静，甚至显得无动于衷，过分冷血，等到有一天反应过来，从那种虚无的不真实的荒诞感中抽离出来，便会体会到心髒被钝刀子一刀刀凌迟的痛苦，还会産生轻生的念头。
大白的死是个意外，谢司危是动过这方面的念头，那只是建立在它会危害沈摇光的基础上。
谢司危心情沉重，绞尽脑汁，想着怎么安抚沈摇光，忽然，那阳光下的大白鹅弹动了一下。
“诈、诈尸了！”妖怪当中有胆子小的，惊叫出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