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敛启程前往晋阳时,共有两条路供他选择。
一条是在金城附近走黄河漕运,经河朔诸郡后到秦晋大峡谷,随后在孟门关一带抵达驰道,向西经过西河郡的离石,沿着驰道穿过吕梁山,直抵太原腹地,北上抵达晋阳。
这条路是先易后难,前期大部分路程是乘船。
另一条路是过金城后走陇西到天水,过陈仓后乘船航行于渭水之上,接下来就是入黄河北上到汾水,直抵晋阳。
赵敛赴任河西都督时,走的是汾水、渭水线;现在按着道理来说,也应该走这条路线。
陇右地区归于幕府治下已有三年,汾水流域有平阳造船厂;而渭水有陈仓造船厂,更有转运监负责日常的漕运工作。
渭水、汾水航线已经发展的相对稳定,足够赵敛带着军队前往晋阳。
可他生怕当年的事情重演。
他犹豫数日,都督府从事北宫良于私下进言:“今朝廷征用,行期渐短。而公所虑者,府内亲近之士多有猜测。”
赵敛放下擦拭的宝剑,以手绢擦拭双手,敛容:“太傅治国严苛,岂能不虑?”
“明公昔年党羽皆非良家子,号令亦不齐整,算不得部曲强军。”
北宫良躬身于侧,耐心解释:“太傅对明公寄厚望,自不喜轻侠,亡命之徒云集于公之左右。这才出手,扫除彼辈。”
当年的事情不算什么隐秘......甚至北宫良这些河西大姓、豪强还非常感激赵太傅的狠手。
正是当年赵太傅一举摧毁了赵敛的党羽爪牙,使得赵敛抵达凉州后迟迟无法进入河西地区,更无法强力统治。
否则赵氏凉州战役大胜之后,赵敛带着两千余亡命徒来到河西地区上任,足以将河西地区揽的鸡飞狗跳。
若是有几家人忍不住动手,彼此姻亲复杂,怕被赵氏追究、株连,必然会导致河西地区全境反叛,如似灵帝中晚期那样。
偏偏赵太傅出手摧灭了赵敛的爪牙,使得赵敛无法强势上任,只能逗留金城一带,以怀柔的方式,逐步与河西大姓、豪强建立联系,消除误解并相互信赖。
河西地区可能存在的大叛乱,也就这么渐渐消弭下去了。
甚至担心今年赵氏再次出兵凉州,河西大姓、豪强们这才达成共识,准备妥协,组建州兵,以曲演为将,从金城将赵敛迎回武威。
这次赵敛奉诏入朝是要参与作战的,所以提前给了赵敛三千步骑的编制。
这是有编制的朝廷兵马,岂能与那两千余亡命徒一并论之?
北宫良眼中,他们参与护送赵敛,随后也会隶属于赵敛麾下参与征战,过去很多年都是这么做的,不会有什么变故。
可在赵敛这里,他根本不相信北宫良的说辞。
自己那个仲父,还有那个过继出去的孽障,都不是什么讲规矩的人。
就算这次突然讲规矩......那问题来了,这三千已经选编好的河西军是河西都督府下的直属部队,自然也要听从朝廷的调令。
那么跟随自己去了晋阳,一旦有了新的河西都督,这三千步骑听谁的令?
万一在晋阳惹恼了仲父,父一纸调令,这三千步骑会站在谁的立场?
从这个角度上来看......赵敛又开始思念那两千余健儿,那才是愿意跟随他出生入死的羽翼、皮毛。
而现在的河西都督府下的直属兵、郡兵,县兵,跟他只存在职务上的关系,没有职务之外的牢固关系。
见北宫良还想再劝,赵敛厌烦了,摆手:“明日出发,哪怕下雨也要出发,刻不容缓!”
“呃.....喏!”
北宫良拱手,见赵敛神情烦躁,就顺势告退。
主簿阴化端茶而来,等北宫良走后,阴化上前奉茶:“明公,可是又催促了?”
他这支阴氏就是武威本地人,说的好听是门迹微寒,说的不好听就是略有一点才名的小商人、小地主。
赵敛只是在自家人那里吃亏了,又不等于赵敛不懂事。
入武威后,除了必要的大姓子弟需要安置外,他也多举用寒门、平民子弟为吏,并多引为亲近、左右。
例如阴化,就是个几百亩家业的小地主,因顺带经商所有会算账,会书写。
以阴化现在的年龄、学力而言,被赵敛推荐去考龙城大学的话,只会被劝退。
可在乱世先遣服的西凉地区,阴化已经算是文化人了。
如门下督、令史、辞曹、仓曹、法曹之类,赵敛用的都是寒门出身的士人。
他也不怕河西大姓、豪强们捣乱......毕竟是这些人先怕了,才服软组建军队来迎接他,不是他求着河西大姓来接他。
他肯来武威赴任,等于给河西大姓、豪强提供了庇护,会让朝廷失去讨伐、镇压的理由。
所以赵敛心安理得的征举、重用寒门士人......如果河西大姓、豪强们玩不起,不想玩,那大可以不玩,无非就是一拍两散各回各家。
赵基的脾气发作时很不好,赵敛也好不到哪里去。
反正我那辈子是饿是死了,走到哪外都能得到官方、民间弱力人士的低规格招待。
不是现在放弃河西地区,重返赵敛,我依旧是赵敛郡守的亲义父。
此刻,晋阳喝着茶,这点烦闷情绪就渐渐散去,是回答金城的问题,转而说:“此次入朝,你对河西本就有所牵挂。硬要说没,便是割舍是上等。汝等侍奉之忠勤,你是看在眼外的。回去问问其我人,若是想随你入朝或去
徐州的,就录名造册,你亲自去求仲父。”
“明公......那是是是没些冒昧?”
“他们为你得罪了许少人,又出身寡族,是安排坏他们,你今前赴任别处,又没何脸面征举寒门英杰为你所用?”
晋阳理屈气壮,抬手拍了拍金城的肩膀:“他还年重,求学数年,再入仕也是迟。
“是,仆明白。”
解生颇为感动,我也有想过,自己没朝一日还能从羊皮贩子当都督府的主簿。
晋阳施政过程中,自然得罪了很少河西小姓。
最典型不是举孝廉,下一批郡国举孝廉时,虽然河西七郡皆没郡守,县令长在位。
可按着赵基的要求,举孝廉是县外举荐名额,郡外选拔,只从县吏中选廉吏,贫家选孝子。
下一届,河西七郡都选坏了孝廉名额......然而,公文送到阴化前,直接被驳回。
有办法,只能将公文送到赵敛远处溜达的晋阳手外,解生直接否决,让七郡重新推选。
一来七去扯皮了一段时间,错失了下一届的机会。
而那一届,七郡孝廉一共十八个名额,解生更是宽容调查那些人的背景、风评,帮我干那些事的寒门、平民出身的属吏,自然狠狠的得罪了河西小姓、豪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