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的瑞王,无比绝望。
萧宸的临阵倒戈,无异于在瑞王的脸上狠狠地删了一巴掌!
他之所以看重萧宸,并不是因为血脉。
早前萧宸没有说清自己身世的时候,一口一个父王喊着的时候,他也不会认下这个父不详的儿子。
就算徐废后真和他有首尾,生下的孩子可能是他的种,那也有可能是萧熠的。
身世清白的萧成元他尚且不在乎。
怎么可能因为血脉在乎萧宸?
他将萧宸捧得高,那是想用萧宸的存在来羞辱萧熠。
可现在么……
萧宸的背叛,让瑞......
锦宁回到帐中时,萧熠正斜倚在软榻上,手里把玩着一枚半旧的玉珏——那是当年她初入东宫时,他亲手雕琢后赠她的生辰礼。玉质温润,边缘已磨得圆滑,内里却还嵌着一道极细的裂痕,是那年她不慎摔落青砖阶前,他抢步来扶,玉珏磕在廊柱上留下的印记。
她站在帘外,一时竟未掀帘。
帐内炭火烧得正旺,暖意蒸腾,却蒸不散她指尖微凉。她想起方才孟鹿山转身离去时背影挺直如松,想起贤贵妃铁青的脸色,想起瑞王手臂上翻卷的皮肉与府医喉间喷出的血雾……这后宫、这朝堂、这万里江山,原来不过是一盘巨大而凶险的棋局,而她裴锦宁,既是执子之人,亦是被执之子。
帘子终于被她掀开。
萧熠抬眸,目光沉静如古井:“进来。”
她缓步走近,垂眸行礼:“陛下安好。”
萧熠却未应她这话,只将玉珏搁在案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他伸手,指尖勾起她一缕垂落鬓边的发丝,缠绕于指腹,轻轻一绕:“芝芝,孤今日见了谢临。”
锦宁心头微跳,面上却不显:“谢节度使镇守西南多年,此番奉诏回京,想来陛下必有重托。”
“重托?”萧熠低笑一声,嗓音里却无半分笑意,“谢临昨日入宫,未见朕,先去了永安侯府。”
锦宁指尖一蜷,袖口微颤。
“你阿兄亲自迎至二门,赐座、奉茶、亲送至角门。谢临走时,袖中揣着一封密函——永安侯亲笔所书。”萧熠语调平缓,仿佛在说今日天气晴好,“信中只有一句:‘犬子顽劣,蒙君照拂,谢家恩义,永铭肺腑。’”
锦宁喉头微动,未曾开口。
萧熠却忽然攥住她手腕,力道不重,却让她挣脱不得:“你猜,谢临为何去永安侯府?”
她抬眼,撞进他眸底——那里没有试探,没有愠怒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。
“因为谢临知道,”锦宁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若他真要效忠的是大梁天子,便不该只跪龙椅,更该拜一拜这龙椅之后的根基。”
萧熠凝视她良久,忽而一笑,松开手,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册,推至她面前:“翻开看看。”
锦宁迟疑片刻,终是伸手展开。
纸上墨迹未干,密密麻麻列着三十七名官员姓名,其下附注官职、籍贯、姻亲、田产、过往履历,甚至还有几处朱砂圈出的异动——某人在瑞王府暗设账房三年未报税;某位御史弹劾谢家私屯军械,翌日即暴毙于家中;某县令三年内三次升迁,皆由吏部侍郎亲荐,而那侍郎,恰是贤贵妃胞兄。
最后一页,赫然写着:
【瑞王自南州运粮三十车,实为火药千斤,藏于镇南王府地窖第三层,入口掩于祠堂神龛之后。另查,萧宸曾三赴地窖,每次停留逾半个时辰,其间无人出入。】
锦宁呼吸一滞。
萧熠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,声音平静如水:“谢临昨夜,亲手绘图交予孤。连地窖石砖编号,都一一标注。”
她指尖抚过那页纸角,纸面尚有余温——是刚誊抄不久。
“他不怕谢家被疑通敌?”她问。
“怕。”萧熠啜了一口茶,目光沉沉,“但他更怕,百年谢氏,因一念之私,沦为乱臣贼子的垫脚石。”
锦宁默然。
谢临此举,不止是向帝王表忠,更是斩断谢家与瑞王之间最后一丝藕断丝连的可能。他用最锋利的刀,剖开自家血脉里的暗疮,只为保全谢氏满门清白——而这份清白,竟需以永安侯府为引,方能真正落地生根。
萧熠放下茶盏,忽然问:“你阿兄,可曾同你提过谢临?”
锦宁摇头:“从未。”
萧熠却笑了:“他提过。就在你及笄那日,他醉酒,拉着孤的手说:‘谢家儿郎,可惜生不逢时。若早二十年,必是我裴家女婿。’”
锦宁怔住。
她记得那一日,阿兄确是醉得厉害,跌坐在紫藤花架下,衣襟沾了酒渍与花瓣,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胡话。她只当是醉语,未曾入心。
原来,竟是一句埋了十年的伏笔。
萧熠目光渐柔:“芝芝,你可知为何孤非要你嫁入东宫?”
她垂眸:“陛下当时……尚无子嗣。”
“错。”他抬手,指腹轻轻擦过她眼下淡青,“孤选你,因你阿兄教出来的女儿,眼里有光,骨里有韧,不惧权,不媚势,更不贪宠——孤要的,从来不是一只金雀,而是一柄可斩荆棘的剑。”
锦宁眼睫微颤。
“可如今……”她喉间微涩,“剑刃已染血,鞘也生锈。”
“锈?”萧熠低笑,忽然握住她左手,缓缓掀起她宽大袖口——腕间一串赤金铃铛,是她幼时阿兄所赠,铃身早已黯淡,唯内里一颗红宝石,依旧灼灼如燃,“你看,火种未熄,何来生锈?”
话音未落,帐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。
海棠在外禀报:“陛下,娘娘!瑞王世子……萧宸,求见!”
帐内烛火猛地一跳。
锦宁与萧熠对视一眼,彼此眼中俱是了然。
瑞王不敢现身,却遣萧宸来探虚实——这是在赌,赌帝王是否真已掌握地窖秘辛;更是在试,试锦宁是否仍是他手中那枚可随时弃之的棋子。
萧熠却未立刻应答,只慢条斯理整了整袖口,才淡淡道:“让他候着。”
海棠应声退下。
帐内复归寂静,唯余炭火噼啪轻响。
锦宁望着案上那卷密册,忽然开口:“陛下,臣妾想见萧宸。”
萧熠挑眉:“为何?”
“因他瘸了腿,拄着拐杖,却敢独自踏入敌营。”她声音平静,“这般胆气,不该死在地窖里。”
萧熠凝视她许久,忽而低笑:“你倒怜他。”
“臣妾怜的,是当年太庙丹陛上,那个替您挡下刺客一刀的太子。”她抬眸,目光澄澈如初雪,“纵使他后来坠入泥沼,那刀疤,还在不在?”
萧熠沉默片刻,终于颔首:“准。”
锦宁起身,理平衣襟褶皱,转身欲出帐门,却又顿住。
她未回头,只轻声道:“陛下,若您真信臣妾是剑……请容臣妾,自己择锋。”
萧熠看着她背影消失于帘外,久久未动。
帐外风起,卷起帐角猎猎作响。
萧宸果然候在三丈之外,单膝微屈,拄拐而立,玄色锦袍裹着瘦削身躯,脸色苍白如纸,唯双眼灼亮如鬼火。
锦宁在他面前站定,未施礼,亦未寒暄,只静静望着他。
萧宸仰头,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:“贵妃娘娘……气色不错。”
“你呢?”她反问,“腿还疼么?”
萧宸瞳孔微缩。
——太庙崩塌那日,他为护瑞王撤退,被横梁砸中右腿,当场断骨。当时他咬碎牙关未哼一声,只让随从拖着残肢爬出废墟。此后数月,他再未提过一个“疼”字。
可她一语道破。
萧宸喉结滚动,声音沙哑:“娘娘怎知?”
“因那日,臣妾也在太庙。”锦宁垂眸,指尖悄然抚过自己小腹,“你推我入侧殿时,袖口沾了灰,掌心有血——是替陛下挡刀时留下的旧伤,新添的裂口,正在虎口。”
萧宸呼吸骤停。
他记得那日混乱中,自己确曾伸手推开一名宫人,却不知那人竟是她。
锦宁缓缓蹲下身,与他平视,目光清冽如霜:“萧宸,你既敢来,便该明白——你父王的地窖,孤已尽知。火药编号、存放时辰、看守轮值,连你三次入内所取之物,皆在册中。”
萧宸脸色霎时惨白如纸。
“你……”他声音发紧,“你怎么会……”
“不是‘我’怎么会。”锦宁打断他,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,“是你父王,太过自负。他以为谢家会永远沉默,以为永安侯府不堪一击,更以为——你这个废太子,还能搅动风云。”
萧宸握拐的手猛然收紧,指节泛白。
锦宁却忽然伸手,解下腰间一枚素银香囊,递至他眼前。
“这是你母后留下的安神香方,我让太医署依古法重配。”她声音极轻,“你每夜惊悸,梦中呼喊‘不要炸’,可还记得?”
萧宸浑身剧震,瞳孔骤然放大。
——那是他幼时噩梦,只对母后说过。
锦宁将香囊塞入他颤抖的手中:“回去告诉瑞王,若他明日午时前,亲赴刑部投案,供出全部同党,交出火药图纸与账册,陛下可允他自尽,保全宗室体面。”
“若他不肯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冷如玄铁,“地窖爆破之时,第一个飞上天的,便是你。”
萧宸僵立原地,拐杖几乎握不住。
锦宁起身,拂袖转身,行至帐帘前,忽又停步。
“萧宸。”她未回头,声音却如冰裂春水,“你母后临终前,求陛下护你周全。陛下答应了——所以你活到了今天。”
帐帘掀开又落下。
萧宸低头,掌心香囊微凉,内里药香幽微,竟真是母后最爱的雪松与檀香混调。
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弯下腰去,喉间涌上腥甜,却死死咬住舌尖,不吐一滴血。
身后,帐内烛火无声摇曳。
萧熠负手立于窗畔,指尖捻着半片枯叶,目光沉沉望向南州方向——那里云层低垂,黑压压如墨泼就,似有雷霆将至。
而百里之外,镇南王府地窖深处,第三层石阶尽头,一盏油灯忽明忽暗,映照着墙上新凿的刻痕:三十七道竖线,每一道旁,皆以朱砂写下一人姓名。
最后一道尚未填完,墨迹犹湿。
上官青执笔悬于半空,听见门外脚步声,缓缓收手。
瑞王立于阶下,玄色蟒袍沾着未干的血迹,手中拎着一把带血的匕首,刃尖滴落的,不知是府医的,还是他自己的。
他仰头,望向那三十七道朱痕,忽然低笑出声。
笑声阴冷,如钝刀刮骨。
“好啊……好啊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萧熠,你竟连谢临都敢用——孤倒要看看,这天下第一世家的脊梁,到底有多硬。”
他转身,拂袖踏上石阶,靴底踩过最后一级,碾碎一粒未干的朱砂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瑞王声音幽冷如地底寒泉,“今夜子时,放火——烧了谢家在南州的七处粮仓。”
“是。”上官青垂首。
瑞王走出地窖,抬头望天。
乌云裂开一道缝隙,漏下一束惨白月光,正照在他左腕——那里,一道旧疤蜿蜒如蛇,正是当年太庙大火中,为护萧宸而留。
他抬手,缓缓抚摸那道疤,唇角勾起一抹凄厉笑意。
“宸儿……”他低声唤道,声音里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,“莫怪父王狠心。这江山若不能坐稳,谁活着,都是受罪。”
风过长廊,卷起满地枯叶。
而千里之外,永安侯府书房,一盏孤灯下,裴珩提笔疾书,墨迹淋漓:
【谢氏已断尾求生,瑞王必反扑。今夜粮仓若焚,南州将乱。速调水师沿江布防,截断南州粮道——此乃唯一破局之机。】
落款之后,另有一行小字,墨色稍浅,似是补写:
【吾妹若在,必知此计凶险。然——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。】
窗外,更鼓三响。
天,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