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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五十六章 元廷旧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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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近冬至,应天很冷,今天月朗星稀,不像是会下雪的样子,但是却格外的冷。

夜风吹过的时候,陈章应裹紧自己的衣裳,在冷风中呼出一口热气。

众人走得又快了一些,寒风吹过时就连火把好似都要熄灭...

朱标抬眼看见父亲与李贞并肩而来,忙放下手中那张刚绘好的图纸,快步迎上。他身上那件半旧不新的青布直裰袖口磨得发白,右腕处还沾着几点墨迹,像是方才正俯身勾画时未及擦拭。身后几个工匠也赶紧放下凿子、尺规,垂手肃立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
“儿臣参见父皇。”朱标躬身行礼,声音清朗却不高亢,既无谄媚之态,亦无倨傲之色。

朱元璋摆摆手,目光已越过儿子肩头,落在院中那几座新起的砖木结构小楼之上。楼不高,仅两层,灰瓦白墙,檐角未饰螭吻,窗棂却格外宽厚,内嵌细密竹格,既透光又防风沙。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一座楼前竖着一块三尺高青石碑,上刻“工部七司”四字,字迹方正有力,却非出自翰林院书手,而是由匠人以凿刀刻就,笔锋间带着一股朴拙筋骨。

“这碑,是你写的?”朱元璋问。

“回父皇,是儿臣拟的字,匠人刻的。”朱标答,“七司各设一署,分理营缮、虞衡、都水、屯田、工部库、营造所、匠作监。原想请礼部拟名,可礼部几位老大人说‘营缮’二字太窄,‘都水’又似专管河工,反倒失了统摄之意。儿臣思来想去,不如直称其职——营缮司管宫室城垣,虞衡司管山泽采造,都水司管渠堰舟车,屯田司管屯堡营田、军器料场,工部库掌铜铁铅锡、漆胶麻枲诸物出入,营造所专司图样勘验、匠籍编录,匠作监则统辖京师十二坊、洪泽湖五工坊、辽东三作场,凡军器、战船、火器、车驾、织造、窑冶,皆归其调度。”

李贞听着,眉头微动,忍不住插话:“太子殿下,这匠作监……竟能辖辽东三作场?”

“正是。”朱标点头,“辽东去年新设铁岭、开原、广宁三处军械作场,专为北边备倭、防胡打造腰刀、弓弩、火铳、铁甲。儿臣已令工部文书直发辽东都司,匠籍调拨、物料拨付、工食支给,皆由匠作监签押。若仍经户部、兵部层层转呈,一道令下,旬月不得达,战事瞬息万变,岂容如此迟滞?”

朱元璋没说话,只缓步向前,伸手抚过那青石碑面。石面粗粝,指腹能触到刻痕深处尚未磨平的凿痕。他忽然道:“你把匠籍,从兵部手里要回来了?”

朱标垂眸:“父皇明鉴。匠籍本属工部旧制,自洪武初年裁并诸司,匠籍隶于兵部武库清吏司,说是便于军器调度。可兵部重在调兵遣将,哪有功夫细查每处作坊缺几名锻工、少几柄淬火锤?去年冬,洪泽湖工坊报来,三十具三眼铳因淬火不足,试射时炸膛五具,伤三人。查下来,竟是因主事匠官被抽调去校阅军士操演,连炉温都无人盯守。儿臣问兵部,兵部回文说‘匠役乃军中附庸,当听武库号令’。可匠人不是兵,不会列阵,不识旗语,强令其随军操练,反误正事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一分:“儿臣不敢言兵部之失,只知若工器不堪用,刀不利、甲不坚、船不固、铳不响,纵有百万雄兵,亦如纸扎。”

朱元璋终于转过身,目光如铁砧般压在儿子脸上:“那你打算如何管?”

“设匠作监,复旧制而加新规。”朱标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,双手奉上,“此乃《匠作监则例》初稿,共分七章:一曰籍册,凡匠户入监,须录其籍贯、技艺、师承、年岁、体貌特征、三代无罪状,另绘手模、足模、耳廓拓印,以防冒替;二曰考课,每月由监丞巡坊,验成器十件,按良窳定等第,优者增粮、授地、免役一子,劣者记过、罚俸、停工思过;三曰传习,凡新入匠徒,必经三年学徒、两年帮工、一年独作,方准授牌执役;四曰料核,所有物料入库,须经三验——匠作监验成色、户部验数、都察院派员验账,三印俱全方可支用;五曰火器专条,凡火药、铅弹、铳管、炮架,皆单列档案,一器一档,编号烙印,毁损必追;六曰匠官升迁,不拘出身,唯才是举,凡百工之长,可荐举通晓算学、水法、冶金、火候者,经工部试、詹事府考、内阁覆核,授八品至六品匠监衔;七曰……”

他略作停顿,抬眼直视朱元璋:“第七章,曰‘禁私造’。凡民间私铸火器、私炼精钢、私造战船逾丈者,依《大明律·兵律》论,首犯流三千里,再犯斩。然儿臣另设‘公坊’之制——京师及各重镇设官办铁坊、木坊、硝坊、火药坊,百姓持县衙保结,可赁坊作工,所得七成归己,三成纳官,所造农具、炊器、车辕、舟楫,官府按市价收买。既禁私造之患,又活民间百工。”

李贞听得倒吸一口凉气,下意识看向朱元璋。

朱元璋却未怒,反而笑了。他接过那本薄册,随手翻了两页,目光停在第三章“传习”末尾一行小字上:“……凡学徒三年,须通《九章》卷一、《营造法式》卷三、《武经总要》火器篇,并能以算筹推演三眼铳装药量与射程关系。”

他抬头:“你会算这个?”

朱标颔首:“儿臣与工部老匠师赵铁臂同验三眼铳百次,记下每次装药量、铅弹重、风向、湿度、膛温、射程,以算筹列成表,反复验算,得一粗略之式:射程约等于装药量乘以铅弹重之倒数,再乘以膛线缠度系数。尚不精准,但较凭经验估摸,已稳当三成。”

朱元璋默然片刻,忽然抬手,重重拍了两下朱标的肩。那力道不轻,朱标身形微晃,却未退半步。

“好。”朱元璋吐出一个字,声不高,却震得廊下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,“咱早说,你比那些只会背《孝经》的皇子,更像块治国的料。”

他不再多言,转身走向那几座小楼。朱标与李贞紧随其后。

第一座楼是营缮司。朱元璋推开虚掩的门,里面光线敞亮,墙上挂满各式榫卯模型、斗拱剖面图、琉璃瓦釉色样片。案头摊着一张巨大的应天皇城扩建草图,墨线清晰,标注密密麻麻,连护城河闸口的水流速、排水孔尺寸都标得纤毫毕现。一名年轻官员正伏案描图,听见动静抬头,慌忙起身行礼,竟是詹事府少詹事黄子澄。

“臣黄子澄,奉太子命,协理营缮司图样勘验。”他声音微颤,额角沁汗。

朱元璋只扫了一眼,便指向图中一处:“此处,午门东掖门,为何加高两尺?”

黄子澄立刻道:“回陛下,因太子殿下亲赴午门勘测,发现晨光初照时,东掖门影恰蔽门内守卒视线死角,恐生隐患。故令加高门楣,并于门内侧增设铜镜三面,一照阶下,二照门后廊柱,三照掖门内顶梁。铜镜已由都水司匠作监制妥,三日后安设。”

朱元璋点点头,又问:“铜镜何材?”

“青铜掺锡七分、铅三分,抛光用鹿角霜与细麻布轮番打磨,映物清晰可辨发丝。”

朱元璋终于露出一丝赞许之色,却未夸奖,只转向朱标:“你倒是把眼睛,钉在了门缝里。”

第二座是都水司。里面气味微腥,几大缸清水静置,水面浮着细小油花。缸旁站着个五十许的老匠,赤着胳膊,正用一根乌木棍搅动水面,棍尖沾着几粒黑砂。见皇帝进来,老匠也不跪,只抱拳一拱,嗓音沙哑:“老朽陈阿海,原是洪泽湖渔户,后来在漕运上干过三十年摇橹桨手,识水性,懂泥性。”

朱元璋奇道:“你识泥性?”

陈阿海捞起一把缸底淤泥,搓揉几下,摊在掌心:“陛下请看,这泥是取自秦淮河下游三里处,湿重而黏,含沙少,宜夯土筑堤。若是取自上游栖霞山下,沙多泥散,夯不实,雨一泡就塌。咱们修水闸,闸基必得用下游泥,再掺石灰、糯米汁、桐油,层层夯打,三寸为一层,一日不可超九层,夯完须晾七日,再铺下一层。急不得,慢不得,差一分,百年后便是祸根。”

朱标接口道:“父皇,陈师傅已带人在龙湾码头试建新式水闸三座,皆用此法,今已过梅雨,未见丝毫渗漏。”

朱元璋蹲下身,伸手探入缸中,指尖捻起一点湿泥,在指腹缓缓揉开。泥色青灰,细腻如膏,果然粘韧异常。他忽然抬头,盯着陈阿海:“你这手艺,传给你儿子了?”

陈阿海摇头,咧嘴一笑,露出几颗豁牙:“我那小子?早跟着鸡鸣书院的船队,下南洋贩瓷器去了。他说,造船的学问,比看泥还深。”

朱元璋一怔,随即大笑,笑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:“好!好一个‘造船的学问比看泥还深’!咱大明的船,就该驶得比泥还远!”

第三座是匠作监。门楣上悬一木匾,无字,只刻着一把铁锤与一卷展开的图纸交叉图案。推门进去,竟是一间偌大的敞厅,数十张长案排开,案上摆满各式铜尺、游标卡尺、水准仪、测角罗盘、铜铸浑天仪缩小模型。最里头,几个匠人正围着一台木制机括争论,那机括形如巨弩,却无弦,弩臂末端接一根黄铜螺旋杆,杆上套着铜环,环下悬着一枚铅坠。

“这是什么?”朱元璋问。

朱标上前,亲手转动那螺旋杆。随着杆转,铜环缓缓上升,铅坠随之抬高,直至离地三尺,稳稳悬停。“父皇,此乃‘千斤旋升机’,仿自西域水车提水之法,加以改进。一匠人手摇半刻,可升百斤重物三丈高,且可任意悬停,不滑脱。儿臣已令辽东都司试用于火炮装填,省力七成,装填速度倍增。”

朱元璋伸手去摇那摇柄,起初觉得沉重,转了三圈后,忽觉顺滑,仿佛有股巧劲托着。他连摇十圈,铅坠稳稳升至五尺,额头微见汗意,却毫不疲倦。他停下,看着自己手掌,又看看那黄铜螺旋杆上细密匀称的螺纹,久久不语。

就在此时,门外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。常茂满头大汗冲进来,单膝跪地:“陛下!太子殿下!燕王殿下在鸡鸣书院……又打起来了!”

朱元璋眉峰一拧:“谁?”

“是……是徐辉祖!”常茂喘着气,“燕王殿下说他‘整日板着脸,晦气’,硬拉他去演武场比摔跤。徐辉祖不肯,燕王就……就揪着他衣领拖了半里地!徐辉祖挣脱后,抄起根榆木棍,劈头盖脸砸过去,燕王躲得快,棍子砸在演武场旗杆上,旗杆咔嚓断了!现在俩人正拿旗杆当兵器,追着满场跑呢!常升拦不住,奢香带着蜀中孩子在旁边擂鼓助威……”

朱元璋:“……”

朱标:“……”

李贞:“……”

朱元璋盯着儿子,一字一句:“你那弟弟,是真不怕死。”

朱标苦笑:“父皇,儿臣这就去。”

“不必。”朱元璋忽然摆手,眼中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,“让他闹。闹够了,自然消停。咱倒要看看,他能把这鸡鸣书院的房梁,拆下来几根当棍子使。”

他转身,目光扫过满厅匠人,最后落在那台“千斤旋升机”上,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:“朱标,你这工部七司,才刚刚砌好第一块砖。往后,怕是要天天听响动了。”

朱标肃然躬身:“儿臣明白。治国如筑城,砖石再稳,也需时时听其松动之声,方知何处该添楔,何处该重夯。”

朱元璋没再说话,只伸手,又拍了拍儿子的肩。这一次,力道比方才更沉。

窗外,春阳正盛,将新刷的灰墙映得发亮。墙根下,几株野荠菜悄然抽出了细碎白花,在微风里轻轻摇曳。远处,鸡鸣书院方向隐约传来喧哗、呼喝、鼓点,还有少年们毫无顾忌的大笑,一声高过一声,撞在皇城高耸的宫墙之上,又反弹回来,混着新泥与木屑的气息,浮在应天四月的风里。

那风拂过工部七司新漆的匾额,拂过青石碑上“工部七司”四个凿痕犹深的大字,拂过朱标袖口那点未干的墨迹,最后,轻轻掠过朱元璋鬓角新添的一缕霜白。

风过无声,却分明携着一种东西——不是雷霆万钧的威势,亦非庙堂森严的肃穆,而是一种近乎笨拙的、执拗的、一砖一瓦垒起来的活气。

这气,正从千步廊下,悄悄漫向皇城之外,漫向洪泽湖的芦苇荡,漫向辽东的雪原,漫向南洋未命名的岛屿,漫向所有尚未被图纸覆盖的、辽阔而沉默的土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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