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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5章 林远山戏耍陈燕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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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当许家伯侄生出争执的时候,旺角凤如茶楼外。

一部酒红色Mini Mark I,缓缓停在茶楼对面的马路边。

黎珠身为旺角十二金钗之一,常年出入凤如茶楼。

她这部座驾,茶楼的人都是...

苏振海话音刚落,林远山便将手中那杯工夫茶一饮而尽,热茶入喉,微苦回甘,像极了他这半年来的路——起于泥泞,行于暗流,却始终未失一口硬气。

他放下白瓷小杯,指腹在杯沿轻轻一抹,抬眼望向对面这位年近五十、鬓角已染霜色的联英社土瓜湾揸数。不是看他的江湖名号,不是看他腰间别着的那把黄铜柄旧式左轮(此刻正安静压在西装内袋),而是看那双眼睛——沉静,不锐利,却像两口深井,三十年风霜雨雪全沉在底下,浮上来的只有水光,没有波澜。

“苏老板。”林远山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您说‘快快上岸’,我信。可上岸不是跳海,得有船,有桨,有罗盘。”

苏振海嘴角微扬:“林先生想听真话?”

“当然。”

“好。”他伸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蓝皮册子,封面上印着“顺昌制衣厂·1983年度外包工序结算明细(草案)”,边角已有翻卷磨损痕迹。“这是我让账房连夜赶出来的。不是空头支票,是实打实的活儿——下个月起,顺昌三号车间裁片外发量预计增加四成,钉扣、剪线、包装三类工序,单月外包工时超七千八百小时。若按市面代工价九折结算,首期预付定金五万港币,三天内到账。”

林远山没接册子,只垂眸看着那本蓝皮封面,指尖无声叩了叩桌面:“苏老板连定金都备好了?”

“怕你不敢接。”苏振海笑了一下,眼角褶子深如刀刻,“更怕你接了,又嫌太小,转身去长沙湾另搭台子。”

林远山终于伸手接过册子,拇指翻开第一页,纸页微响。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布料编号、款号、单件耗时、单价、预估总量,连不同尺码的分拣打包误差率都标了浮动区间。不是草稿,是真正能进厂门、对得上验货员眼皮的生产计划。

他合上册子,轻轻搁回桌面:“这活儿,我接。”

苏振海点点头,没半点意外,仿佛早知如此。他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——三点十七分。窗外夕阳斜照,将整扇落地窗染成琥珀色,也把他半张脸笼在暖光里,另一半仍沉在阴影中。

“还有一事。”他忽然开口,语气比方才更沉三分,“温楚翘,今晚会离开富隆。”

林远山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跳。

“不是躲你。”苏振海盯着他眼睛,“是崩口华亲自下的令。今早东义和开香堂,阿锦、阿彪都在场,十一哥当众焚了温楚翘的合约——不是撕,是烧。火盆就摆在富隆后巷,青烟直冲天际。意思是,人归人,契归契,从此断个干净。”

林远山沉默两秒,问:“她知道原因吗?”

“知道。”苏振海顿了顿,“十一哥告诉她:‘你吊着香家明三个月,为的是引林远山上钩。可林远山根本没看你一眼,你这条鱼饵,烂在水里了。’”

办公室里一时寂静。空调低鸣声被无限放大,像某种细密而持续的潮汐。

林远山没笑,也没叹气,只端起茶壶,重新为自己斟满一杯。茶汤澄亮,映着他低垂的眼睫:“所以,她现在在哪?”

“码头。”苏振海答得干脆,“扁担威的人接走的。崩口华没给她路费,但给了她一条生路——让她坐今晚十点的船,去澳门。赌场后台缺个会唱粤曲、懂察言观色的女招待,管吃住,月俸三千,干满一年可赎身。”

林远山缓缓吹开浮叶,抿了一口:“她会去?”

“会。”苏振海目光如钉,“因为崩口华最后那句话,是当着阿锦、阿彪,还有我派去旁听的伙计面说的:‘小楚仙,你记住了,林远山不是你钓得上的鱼。他是鲨,不是虾。你在他眼里,连饵都不是,是水。’”

林远山终于笑了。很淡,却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:“十一哥这话说得……倒比我自个儿还准。”

苏振海没接这话,只将桌上那本蓝皮册子往他面前推了推:“明早九点,顺昌厂务科李主任等你签合同。公章、财务章、法人章,三枚齐备。他要是信不过,随时可以带律师来验。”

林远山点头,忽而问:“苏老板,您当年初入联英社,在油麻地扛麻包,一天挣几毫?”

苏振海一怔,随即失笑:“六毫二。下雨天没活儿,饿肚子。”

“那后来呢?”

“后来?”他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左手小指——那里少了一截,“帮马鉴秋收过三年保护费,替他挡过两枪,第三年升红棍。再后来……”他停顿片刻,“学做账。跟一个逃难来的上海会计,死记硬背复式记账法,写坏十七本练习册,算错三千七百二十八笔流水。最后,他临死前把私章交给我,说:‘阿海,黑道要算清,白道才算活。’”

林远山静静听着,末了只说一句:“您教我的,不是怎么赚钱,是怎么把自己算进账里,不被抹掉。”

苏振海深深看他一眼,忽然起身,绕过办公桌,走到林远山身后。没碰他肩膀,只是站在他侧后方,目光扫过墙上那幅裱框的《松鹤延年》国画——画是假的,题款印章却是真迹,出自一位已故岭南画派大师之手,是去年林远山托人从澳门拍回来,转手赠予苏振海的见面礼。

“林先生。”他声音低沉下来,“我知道你在查黄河老厂废料案。”

林远山脊背瞬间绷紧,却未回头。

“不用否认。”苏振海语气平静,“张楚杰去码头调货运单那天,我就知道了。他以为自己藏得严实,可码头三十七个装卸组,二十四个组长是我亲手提拔的。他前脚进调度室,我后脚就收到消息。”

林远山缓缓放下茶杯,杯底与木桌轻碰,一声脆响。

“您……不拦?”

“拦什么?”苏振海反问,竟带一丝讥诮,“拦你查真相?还是拦你找凶手?”

林远山霍然转身。

苏振海迎着他的视线,一字一句:“黄河老厂那批废料,不是被抢走的。是被人‘买’走的。买家用了三层壳公司,最终资金流向,卡在汇丰银行一个加密信托户头里。开户人签名,是雷洛亲笔。”

林远山瞳孔骤缩。

“雷洛?”他声音哑了,“警务处总华探长?”

“对。”苏振海颔首,“但他没签字,是代签。真正落笔的,是他太太,雷夫人陈秀珍。而陈秀珍,半年前刚接手九龙城寨一家名为‘福源典当’的铺面——表面做押当,实则洗黑钱。那家典当行的法律顾问,叫吴世豪。”

林远山如遭雷击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
吴世豪——那个曾逼他借高利贷、又替他摆平塑胶厂执照麻烦的“贵人”,那个总在茶楼雅座对他含笑点头、称兄道弟的“吴哥”。

原来,那笔三千块的“借款”,从来不是雪中送炭,而是套在他脖颈上的第一道绞索。

苏振海看着他脸上血色褪尽,语气却愈发平缓:“林先生,江湖有句老话——‘最毒莫过枕边人,最狠不过合伙人。’可你知不知道,比这两样更狠的,是什么?”

林远山喉结滚动:“……是什么?”

“是规则。”苏振海吐出三个字,像三颗铁钉凿进地板,“雷洛在推新规费,表面上是对抗社团乱收,实则要把所有灰色收入,纳入他自己的规矩里。黄河老厂废料,只是试水。他要用你的塑胶厂、顺昌的制衣厂、甚至富隆大茶厅的茶水费,建一张网——所有生意,都得先过他太太的手,再进他女婿的账。你越红火,他网越大。”

窗外夕阳彻底沉没,暮色如墨浸透玻璃。办公室顶灯自动亮起,惨白光线打在两人脸上,映出同样凝重的轮廓。

林远山忽然想起昨夜在深水埗码头,扁担威老大阿威递来的一盒雪茄。烟盒底部,用极细的钢针刻着一行小字:“水至清则无鱼,林先生慎择游处。”

原来,从那时起,就有人在提醒他。

“苏老板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“您为何告诉我这些?”

苏振海没立刻回答。他拉开抽屉,取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——黑白影像,背景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油麻地街市。照片里,两个少年并肩而立,一个穿短衫,一个着学生装,都瘦得惊人,却咧着嘴笑,露出缺牙的豁口。

“这是我和马鉴秋。”他指着穿学生装的那个,“他当时在读夜校,我在扛包。他常说,阿海,咱们将来要有自己的厂,不用看人脸色吃饭。结果呢?”他冷笑一声,“他做了联英社龙头,我做了揸数,可每天睁眼第一件事,还是看谁的脸色。”

他将照片翻过来,背面用蓝墨水写着一行小字:“一九六三年冬,与秋哥誓约:此生不为奴。”

“林先生。”他目光如炬,“你和我们不一样。你手里握着真家伙——不是刀,不是枪,是工厂,是订单,是海关报关单上的铅印。你能让一千个工人按时领薪,能让一百家小作坊靠你吃饭。这才是真势力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沉如古钟:

“所以,我不帮你,是怕你被拖进泥潭。我要你站着赢,不是跪着活。”

林远山久久无言。良久,他伸出手,不是去接照片,而是解下自己腕上那只旧上海牌机械表——表带磨得发亮,玻璃蒙尘,但秒针依旧稳稳跳动。

“苏老板,这表,是我妈留给我的唯一东西。”他将表放在照片之上,“她临终前说,人这一辈子,最怕的不是慢,是停。表停了,修;人停了,就再没机会上弦。”

苏振海凝视着那枚小小的齿轮表盘,忽然觉得眼眶发热。他没去碰表,只将照片连同手表,一起推回抽屉深处,咔哒一声,锁死。

“合同明天签。”他转身走向门口,手按在门把手上,背影挺直如松,“林先生,记住——顺昌厂的门,永远为你开着。但你要清楚,进去之后,里面没有江湖,只有生意。而生意场上……”

他微微侧首,最后一句,轻如叹息:

“最讲信用的,永远是白纸黑字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林远山独自坐在渐浓的夜色里,未开灯。窗外霓虹次第亮起,将整条土瓜湾道染成流动的彩带。远处传来货轮汽笛长鸣,一声,又一声,像是某种古老而固执的召唤。

他慢慢抬起手,摸向西装内袋——那里,静静躺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。不是合同,不是支票,而是一份尚未盖章的“远山塑胶有限公司股权变更意向书”。受让方栏,空白。

他盯着那片空白,足足看了五分钟。

然后,他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。晚风裹挟着海腥与机油味灌入,吹动桌上那本蓝皮册子,纸页哗啦作响。

他忽然想起崩口华在富隆说的那句话:“横跨塑胶、制衣两小实业……是个潜力十足的小老板呢!”

当时全场只当他是在指自己。

可没人听见,崩口华说这话时,目光曾极快地扫过自己身后——扫过那个一直低头削苹果、几乎透明的黎珠。

小兔黎珠。

那个总在茶水间哼粤剧、削苹果从不削断果皮的姑娘。

她削苹果时,左手小指,习惯性微微翘起——像极了苏振海缺失的那截指骨。

林远山闭上眼。

原来,这盘棋,从没人真正看清过全貌。

而真正的局眼,从来不在富隆茶厅,不在顺昌厂房,甚至不在深水埗码头。

它安静躺在一只削了三十年苹果的左手小指上。

夜风愈烈。

他转身,走向办公桌,拉开最下层抽屉。

里面没有合同,没有账本,只有一叠厚厚的文件——全是近半年来,关于“福源典当行”的工商登记、股东变更、物业抵押记录复印件。每一页边缘,都用红笔密密圈注着时间、金额、经手人。

最上面一份,日期赫然是昨天。

备注栏里,是林远山亲手写下的两行小字:

【雷夫人陈秀珍,昨日下午三时十七分,亲赴汇丰旺角分行,办理信托账户额度提升手续。】

【陪同人员:吴世豪。】

林远山拿起笔,在第二行末尾,补上三个字:

【——以及,我。】

笔尖悬停半秒,墨迹缓缓晕开,像一滴不肯坠落的血。

窗外,土瓜湾道灯火如河,奔流不息。

而在这座城市的暗涌之下,新的潮信,正悄然涨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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