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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207【张商英的疑惑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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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了强化“帅权”,经略司通常不设佐官,幕职团队可以自己配备。

而且,京官、选人、平民都可以担任幕职。只要获得朝廷许可,当事人也愿意接受,随便经略使怎么搭班子。

就拿范仲淹来举例,他几次...

雪落无声,却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古渭寨外的校场早已冻成铁板一块,霜粒在晨光下泛着冷青色。徐来裹着厚裘,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,身后跟着布超、陈小乙与新调来的通远军都监李忠义。三人靴底沾满泥雪,脸上却无半分倦意——昨夜刚收到密报:抹耳水巴部大酋长阿厮兰,已于三日前率三百骑离寨西行,直奔木征城;而蒙角罗部二当家卓木尔,则于两日前遣使至通远军营,称愿献马三十匹、牛百头,求通好。

“献马献牛?”布超冷笑一声,手指捻着须梢,“他倒会挑时候。我们刚把火炮射表绘完,他便来递橄榄枝。”

陈小乙蹲下身,用匕首刮开一层薄冰,露出底下冻得发黑的泥土:“冻土之下,蚯蚓早死了。可昨儿我巡寨时,见东山坳里有羊粪未冻实,湿漉漉的,还冒着热气——那是活羊刚拉的。”

李忠义皱眉:“东山坳?那不是抹耳水巴的游牧旧地?他们不是早被咱们驱到西边去了么?”

“驱是驱了,”徐来抬头望向远处灰白山脊,声音低而沉,“可没赶尽,也没杀绝。羌人不似汉人扎堆住城,他们像雾,散了还能聚,聚了又散。你打他一拳,拳头收回来,雾还在。”

话音未落,一骑飞驰而至,甲胄上结满冰碴,滚鞍下马时踉跄跪倒:“报!俞龙珂派亲信携密信抵寨,人在偏帐候命!”

徐来眸光微闪,当即转身入帐。帐内炭盆烧得正旺,俞龙珂的使者是个四十出头的羌人汉子,左耳缺了一小块,右额有道旧疤,见徐来进来,也不行礼,只将一封蜡封竹筒双手奉上。徐来亲自启封,抽出一卷油纸,展开后竟是幅手绘草图——渭源河谷两岸山势、溪流、隘口、林线、甚至几处藏匿羊群的岩窟,皆以朱砂细点标注。图末附一行小楷:“阿厮兰欲诱官军入峡,伏兵藏于石门坳,计六百人。卓木尔虚与委蛇,实已遣子率精骑三百,潜伏于渭源堡北十里野狐岭。”

布超盯着图看了半晌,忽道:“这图……画得比咱们斥候三个月探来的还准。”

徐来却未答话,只将图翻转过来——背面竟有数行蝇头小字,墨色略淡,似是后来补写:“木征遣使召阿厮兰、卓木尔共赴临洮议事,言‘宋军若取渭源,必先断我西援之路’。又密授‘假降真备’之策,令二酋以纳贡为名,引官军入伏,而后焚栈道、截粮道、围而歼之。彼等惧我火器,故不敢近战,专待雪化路滑,使我炮车陷泥,步卒失序。”

帐中一时寂静如死。

陈小乙缓缓吐出一口白气:“原来他们早知道咱们有炮。”

“不是知道,”徐来将油纸轻轻折好,收入袖中,“是猜的。火器声震百里,去年冬他们在秦州边境听过一次,便知厉害。所以不求硬拼,只求困死。”

李忠义猛地一拳砸在案上:“那还等什么?今夜就发兵!趁他们还没合拢,先拔石门坳!”

“不行。”徐来摇头,“石门坳易守难攻,两侧悬崖如刀削,中间仅容两骑并行。若强攻,纵有火炮,亦难仰射。且阿厮兰既敢设伏,必已填塞谷口、布设绊马索、泼水成冰——咱们的骑兵冲不进去,步卒爬上去,反成靶子。”

布超眯起眼:“安抚使的意思是……将计就计?”

“不,”徐来走到炭盆前,伸手烤着冻僵的指尖,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是让他们以为我们在将计就计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三人:“明日一早,我亲自带五百兵出寨,沿渭水南岸佯动,摆出强攻石门坳之势。布超,你率本部弓弩手埋伏于南岸松林,待我号炮一响,即以火箭射其谷口柴堆,烟起为号;陈小乙,你领三百民夫,拖十辆空粮车,装满干草、枯枝,沿北岸大道缓缓西进,每十里插一旗,旗上书‘秦州运粮’四字;李忠义,你带五百兵,在渭源堡东北五里设疑兵营,遍插旌旗、燃二十堆篝火,每堆篝火旁置鼓十面,亥时齐擂,声震山谷。”

三人面面相觑。

“这……是疑兵之计?”陈小乙迟疑道,“可阿厮兰若真在石门坳设伏,见我军声势浩大,岂不更坚其守志?”

“他不会守。”徐来唇角微扬,“他会动。”

“为何?”

“因为他不信我真敢攻石门坳。”徐来踱至帐门,掀帘望雪,“他信的是——徐来此人,重利轻险,宁缓毋急。去年我修堡筑寨,今年才肯出兵,便是明证。所以他料定,我若真要取渭源,必先稳扎稳打,步步为营。今见我仓促举兵、声势煊赫,反而生疑:此必诱敌之计,意在逼其出山野战!”

布超眼中骤然亮起:“所以他不敢守伏,要撤兵回援野狐岭?”

“正是。”徐来点头,“卓木尔之子在野狐岭,阿厮兰若久按不动,卓木尔必疑其私通木征,反戈相向。羌人部族,信不过的从来不是宋军,是彼此。”

雪风忽紧,卷起帘角,簌簌扑进帐内。炭火噼啪一爆,火星溅起三寸高。

徐来转身,目光如刃:“所以,我们真正要打的,从来不是石门坳,而是野狐岭。”

他从案上取过一张新绘舆图,指尖重重戳在渭源堡北十里处一处不起眼的丘陵上:“此处,叫‘哑葫芦’。三面环坡,一面窄口,状如葫芦,内里却无水,唯黄土深达三丈。冬日冻实如铁,春来解冻则泥泞不堪,人马难行。阿厮兰若从石门坳撤兵,必走此道——因这是唯一能绕开我军斥候耳目的捷径,也是通往野狐岭最近的路。”

李忠义倒吸一口冷气:“那……那不是自投死地?”

“对阿厮兰而言,是。”徐来声音渐冷,“但对我们而言,是天赐良机。”

他取出一枚铜铃,轻轻一摇,清越之声回荡帐中:“此铃,是我亲手所铸,铃舌内嵌铅丸,声可传里许。明日午时三刻,若见石门坳方向浓烟腾起,布超即摇此铃三下;铃声止后,哑葫芦东坡伏兵——由王韶亲率的八百枪手,立刻推倒坡顶三棵枯松;枯松倒,掩住坡道;阿厮兰兵马陷于谷中,进退不得,王韶即率枪手自高坡俯冲而下,以长枪攒刺,不许放箭,不许留俘,只管往死里扎!”

帐内空气骤然凝滞。

陈小乙喉结滚动:“……不留俘?”

“羌人降而复叛,叛而再降,已成痼疾。”徐来一字一顿,“今日饶他性命,明日他便割我百姓首级。留俘,是养虎;斩尽,方绝患。”

布超默默解下腰间佩刀,横置于案:“末将愿为先锋。”

李忠义单膝跪地:“末将请命,率三百刀斧手,堵住哑葫芦窄口,一个不放!”

徐来未答,只将铜铃递向陈小乙:“你持此铃,随我同往石门坳。若烟起,你摇铃;若烟不起……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沉静如古井:“你便毁铃,自刎谢罪。”

陈小乙双手接过铜铃,指节发白,却挺直脊背:“诺!”

翌日寅时,雪稍霁。

徐来披银甲、跨白马,率五百兵出寨。兵士皆负长矛、挎腰刀,背上却无弓箭,只挂一只皮囊——内盛石灰粉。布超率弓弩手隐入南岸松林,陈小乙持铃立于徐来马侧,李忠义已悄然消失于东北方向。

辰时末,阿厮兰伏兵果然动摇。

石门坳谷口哨塔上,羌兵发现南岸松林火光隐现,随即数十支火箭呼啸而至,引燃谷口堆积的柴草。浓烟滚滚,直冲云霄。

阿厮兰在崖上观之,面色阴沉如铁。他未下令反击,反一把扯下颈间狼牙项链,狠狠掷于地上:“宋狗狡诈!此非攻谷,乃诱我离伏!速传令——全军撤出石门坳,取道哑葫芦,驰援野狐岭!”

号角呜咽,伏兵如蚁群般涌出峡谷,踏着冻土奔向哑葫芦。

与此同时,渭源堡东北五里,二十堆篝火熊熊燃烧,鼓声如雷贯耳。卓木尔之子在野狐岭峰顶眺望,见火光冲天、鼓声震野,误以为宋军主力已至,当即下令全军整备,准备迎战。

午时三刻。

哑葫芦东坡,王韶伏于枯松之后,手按枪杆,耳听风声。忽然——

“叮!叮!叮!”

三声清越铃音,穿透雪寂,直刺耳膜。

王韶暴喝:“推松!”

八百枪手齐吼,肩扛长枪,奋力撞向坡顶三棵早已锯松的枯松。轰然巨响中,枯松倾颓,挟着积雪与碎石,轰隆隆砸向坡道。黄土震颤,尘雾腾空,窄窄坡道瞬被截断,泥雪崩塌,堵成一道斜坡高墙。

阿厮兰率千余骑正奔至谷底,突闻头顶巨响,抬头只见松树如山崩落,惊马长嘶,人仰马翻。前队被堵,后队不知,乱作一团。尚未稳住阵脚,东坡之上,八百条长枪如银龙出渊,挟着雷霆万钧之势,自高坡俯冲而下!

枪尖寒光闪烁,如暴雨倾泻。

羌兵根本不及列阵,长枪已至眼前。有人挥刀格挡,枪尖却自刀脊缝隙钻入,捅穿胸膛;有人拨马欲逃,枪杆已扫中马腿,战马悲鸣跪倒,骑士被踏成肉泥;更有甚者,被数杆长枪同时攒刺,钉在冻土之上,犹自抽搐。

王韶一马当先,长枪如电,连挑七人。他不取首级,只刺要害,枪尖滴血未凝,已刺第八人咽喉。他嘶吼如豹:“不留活口!杀——!”

杀声震野,回荡于哑葫芦谷中,久久不绝。

血很快渗入冻土,融开一片暗红,又被新雪覆盖,只余腥气弥漫。

未时三刻,谷中再无声息。

王韶勒马停于谷口,摘下头盔,任寒风吹拂汗湿的额发。他望向西边,野狐岭方向依旧鼓声隆隆,火光未熄——那是李忠义仍在虚张声势。

他抬手,抹去枪尖血渍,低声道:“传令,收兵。把哑葫芦……填了。”

填?如何填?

八百枪手解下腰间皮囊,将石灰粉尽数倾入谷中。又掘开坡顶冻土,引渭水支流灌入。水流裹着石灰,漫过尸骸,渗入黄土。不多时,谷底泥浆翻涌,渐渐凝滞,终成一片惨白硬壳,如巨兽合拢的嘴,将所有尸体、兵甲、马骨,尽数封入腹中。

阿厮兰死了,死在第一波冲锋里,胸前插着三杆长枪,面目朝天,双目圆睁,至死未闭。

卓木尔之子在野狐岭等到日落,不见阿厮兰一兵一卒,只遥遥望见哑葫芦方向升起一股灰白烟柱——不是烽火,是石灰与水汽蒸腾的雾。

他浑身发冷,当即率部连夜遁走,不敢再留。

消息传回古渭寨,已是三日后。

徐来正与侯可、王韶对坐,案上摊着一份新拟的《熙河屯田章程》。窗外雪光映照,室内炭火噼啪。

布超掀帘而入,甲胄未卸,脸上溅着干涸血点:“哑葫芦已填。阿厮兰伏兵,一千二百三十七人,尽数伏诛。未获一俘,未缴一械——枪尖所及,尽成齑粉。”

侯可搁下毛笔,长长吁出一口气:“此役之后,蒙角罗、抹耳水巴,元气大伤。”

王韶却摇头:“伤的是筋骨,未断其根。阿厮兰虽死,其弟阿厮噶尚在;卓木尔之子虽遁,其部众犹存。他们若西逃投木征,不出三月,又是一支生力军。”

徐来端起茶盏,吹开浮沫,饮了一口:“所以,不能让他们西逃。”

他放下茶盏,声音很轻,却重如千钧:“明日,我亲赴木征城。”

帐中一静。

侯可愕然:“此时去?阿厮兰刚死,木征必疑你借机寻衅!”

“正是要他疑。”徐来目光沉静,“疑我心虚,疑我手软,疑我急于求和——他越疑,越不敢轻动。我要他把所有心思,都放在提防我身上,忘了西边还有两个残部等着收编。”

王韶瞳孔微缩:“安抚使是想……借木征之手,剿灭残余?”

“不。”徐来唇角微扬,“是借木征之名,招安残余。”

他起身,走到墙边,揭下那幅渭源舆图,手指划过石门坳、哑葫芦、野狐岭,最后停在木征城位置:“木征最恨的,不是我,是阿厮兰与卓木尔。二人常年阳奉阴违,截留赋税,私通西夏。阿厮兰死后,其部众必乱;卓木尔之子溃逃,部众失主。此时若有人以木征之命,颁下招安文书,许其归附、授其官职、分其牧场……你说,他们投谁?”

侯可倒吸一口冷气:“可木征怎会应允?”

“他不会应允。”徐来转过身,目光灼灼,“但他会默许。只要我不提‘招安’二字,只说‘代为抚谕’;只要我不用宋廷印信,只用通远军私印;只要我把招安文书,盖上木征前年赠我的那枚狼头铜印——他便无法驳斥。”

帐内烛火跃动,映得三人面容明暗不定。

王韶忽然笑了:“原来那枚狼头印,安抚使早留着这个用处。”

徐来也笑,笑意却不达眼底:“木征送我印,是想让我做他的宋朝傀儡。可他忘了,傀儡若有了自己的线,也能牵动提线人。”

雪又下了起来。

徐来踏雪而出,走向马厩。布超牵来白马,陈小乙捧来银甲。徐来却摆摆手,只披一件素白貂裘,腰间悬一柄无鞘短剑。

“不带兵?”

“不带。”徐来翻身上马,缰绳轻抖,“只带语儿。”

语儿早已候在寨门,裹着藕荷色斗篷,发间簪一朵将凋未凋的腊梅。她看见徐来,微微一笑,接过缰绳,翻身上了另一匹枣红马。

两人并辔,缓缓出寨。

风雪扑面,徐来侧首看她:“怕么?”

语儿摇头,指尖抚过马鬃,声音清越如雪涧:“翩翩姐姐说过,木征最重诺。他既许你每年过年去赴宴,便不会食言。况且……”她顿了顿,眸光流转,“你怀里揣着的,可不是奏疏,是他的儿子。”

徐来一怔。

语儿抿唇而笑:“临洮送来的小公子,昨儿夜里发了高热,药石罔效。木征派人快马加鞭,请你过去瞧瞧。”

风雪中,两骑渐行渐远,融入茫茫天地。

古渭寨城楼上,侯可与王韶并肩而立,目送背影消失于雪幕深处。

“你说,他真能说动木征,让那两个残部,自己绑了首领,来寨前请降?”侯可问。

王韶望着雪空,良久,轻声道:“我不知道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低得几不可闻:“可我知道——从今天起,河湟之地,再没有‘渭源羌’,也没有‘熟羊部’。有的,只是大宋通远军治下,渭源县,第一任知县,徐来。”

雪愈密,天地苍茫。

而渭水之畔,新垒的寨墙之下,几株枯柳枝头,竟悄悄拱出一点嫩绿——是春,在冻土之下,无声破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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