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达宜和市的时候,正好是中午,日头正旺的时候。
车辆径直开进了医院,在停车位停下。
驾驶座的人下了车,又恭敬地开车门。
外面阳光非常暖和,已经是初夏的季节。
姜梨下了车,手里拿着一件薄外套。
外套是出门时,顾知深嘱咐她带上的。
他说昼夜有温差,带件外套保暖。
姜梨刚准备往里走,旁边的人立马接过她手里的外套,跟她同行。
“小杜,你在这里等我吧。”
姜梨微笑道,“或者你也可以到处转转,我回去的时候联系你。”
小杜是负责开车送她过来的司机,也是顾知深安排的人。
他为难地拒绝,“不行的梨小姐,顾先生交代过,您到哪里,我都得跟着。”
姜梨张了张嘴,忽地笑起来。
她知道顾知深的小心思。
上一回,她也是说来一趟宜和市,然后就彻底离开了京州。
这一次,他特地给她安排了一个实时监控。
姜梨点点头,“行,那辛苦你了。”
“不辛苦的,梨小姐。”
小杜恭敬一笑,对比起顾先生发火,这点辛苦不值一提。
就在这时,姜梨的手机响了。
果不其然,实时监控到位,查岗的来了。
她拿起手机接起,声音不自觉地甜了起来,“喂?”
“到了?”电话里,男人声音低沉温柔。
姜梨一边往前走一边笑道,“明知故问,不是有人给你实时汇报了吗?”
顾知深笑了一声,“更想听你实时跟我说。”
姜梨弯了弯唇,“已经到医院了。”
“好。”顾知深说,“有事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姜梨甜甜一笑,“你忙吧。”
挂了电话,姜梨先去病房看了贺碧玉。
......
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响着。
头发花白的老人陷在蓝白相间的病床里,本就削瘦的身体显得更加干瘪了一些。
贺碧玉还跟上回见到的那样,头发花白,双目紧闭,眼窝深深凹陷。
她躺在床上,干枯瘦瘪的手臂几乎没有肉,只剩一层软塌塌的皮。
上面布着褐色的老年斑和树叶留下的针孔淤青。
姜梨坐在病床边,眼神平静地看着床上的人。
外婆好像跟她上回见到时一样,没什么变化。
还是一样的没有生气,一样的看不到希望。
唯一有点变化的,是她瘦了。
本就皮包骨的身体,更是瘦得如干瘪的稻草。
四周安静地只听得到呼吸机和监护仪的机械声。
姜梨握着外婆苍老蜷缩的手指,唯一能感受到她还活着的证明,是她微弱的脉搏。
她心中五味杂陈。
她清楚地知道,外婆已经没有任何苏醒的可能了。
她余下来的日子,都只能在这样的环境中度过。
也许,某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,或是被夕阳染红的傍晚,外婆就安安静静地走了。
连个招呼都不会跟她打一个。
想到这里,姜梨的眼眶就微微泛了红。
病房外,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紧接着,房门被人轻轻叩响。
姜梨看过去,连忙起身,“院长?”
“姜小姐,你过来了。”
院长看到她,慈和地笑着,“我听护士说,贺碧玉女士的家属过来了,就猜到应该是你来了。”
姜梨忙问,“院长找我,有什么事吗?”
“是有件事想跟你聊一下。”
院长走进来,站在床尾,看向病床上的老人,“贺碧玉女士的情况你应该很了解了。”
院长轻轻叹息一声,看向她,“她几乎是醒不过来了。”
姜梨指尖一颤,这件事她刚刚才想过。
没想到当院长亲口告知她时,她还是会觉得难过。
她点了点头,低声说,“我知道。”
“在我们医院里,这些老人我们都会送到最后一程,直到寿终正寝的那一刻。”
院长看向姜梨,“但是贺碧玉老人的情况不一样,因为她有家属。”
“所以,我还是想问一下家属的意见。”
尽管不忍,院长还是问道,“基于贺碧玉老人的这个情况,你是想让她继续留在医院治疗,还是......”
他顿了一下,“放弃?”
姜梨眸色一颤,心脏猛地抽痛。
她抬眼,轻声问,“院、院长,是因为医院床位不够了吗,还是资金困难?”
“都不是都不是。”
院长生怕她误会,连忙说,“只是站在家属的角度,想问一下家属的意愿。”
“贺碧玉女士继续治疗下去当然也没问题。”
院长客气地说,“我们也会给她最细致的护理。”
“你为我们医院捐了那么多善款,我们全体医生护士都很感谢你。”
姜梨扯唇一笑,“我也只是尽自己的微薄之力,你们医院照顾我外婆这么多年,我那几十万真的不足挂齿。”
“可不止几十万。”
院长说,“去年年底,有人以你的名义,给医院捐了五百万。”
姜梨蓦地抬眸,“五百万?以我的名义?”
“是的。”院长特地将汇款单拿过来给她,“对方说,这都是你的意思。”
姜梨立马接过汇款单,心脏骤然一沉。
汇款单位,顾知深的私人账户。
她鼻尖猛地一酸,眼泪都差点掉下来。
院长继续说,“这位先生打电话过来,让我们务必给贺碧玉女士最好的康复治疗。”
“但我很遗憾,”他面带歉意,“多方专家会诊后,给出的结果一致。”
“贺碧玉女士没有醒过来的可能性,很抱歉。”
姜梨将那个汇款单小心翼翼地折起来,她摇摇头,“院长,这个结果我早就预料到了,也能接受。”
她看向病床上的人,视线有些模糊。
“我也知道外婆现在这样很痛苦,如果她能说话,她一定会让我放弃治疗,早点解脱。”
“可是......”她哽咽着,“我还是舍不得。”
“我还是想自私地多留住她一段时间。”
“哪怕她不吃不喝,不动不说话,我也知道她是活着的。”
姜梨双眼轻闭,眼泪掉下来。
“她活着......我就还有个念想。”
“她要是走了,我唯一的念想都没有了。”
“我唯一的亲人都没有了。”
她的户口本上,就她自己一个人。1
她真的就是孤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