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泽跟随太监步入皇帐,扑面而来的是肉香和酒香。
石重贵正坐在矮桌旁,皇帝陛下一手端着酒盏,一手把玩着方才猎获的野猪獠牙,神色轻松而又惬意。
在大帐之内并无其他臣子,只有两名侍从垂首立于两侧的角落。
“末将陆泽,参见陛下。”陆泽躬身见礼,声音沉稳有力。
“免礼,坐。”石重贵随意地摆了摆手,指了指身旁的矮凳,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。
“你方才在林间那箭射得利落,若不是你,朕在今日倒是要被那头野猪给扫了兴致。”
陆泽谢恩落座,语气谦逊。
“陛下勇武过人,本就已重创那野猪,臣不过是恰逢其会,尽做分内之责,自是不敢贪功。”
石重贵哈哈一笑,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,眼底闪过几分赞许:“你这性情,沉稳有度,内敛而不张扬。”
“朕在当初选择破格提拔你,果然是没有看错人。
在简单的谈笑之后,石重贵终于是谈起正事。
“朕召你进皇帐,并不光是为了夸赞你的箭法,还有一件大事,朕决心要托付于你。”
陆泽起身躬身。
“陛下请吩咐,臣万死不辞。”
皇帝陛下的指尖轻轻地敲击着矮桌,缓缓开口道:“朕有意赐婚,跟河东那边的婚事如今已敲定下来。”
“这个月底,朕命你亲自率领使团,前往河东太原下聘,代表朕,也代表朝廷,将这门亲事给定下来。
“待三书六聘的流程走完以后,你便正式迎娶河东节度使刘知远之女刘竹篁。”
陆泽谢恩:“谢陛下赐婚,臣定当尽心竭力,圆满完成下聘之事,不辱陛下所托。”
皇帝将酒杯放下,道:“这门联姻事关重大,联结汴梁与河东,关乎于朝堂安稳以及后续一应的大事。”
“刘知远手握重兵,盘踞太原多年,野心不小。”
“你此次前往河东,既要把下聘之事办得体面周全,也要暗中留意刘家的动静。”
最开始提拔陆泽之时,石重贵只是单纯欣赏这位年轻人的胆大妄为,敢在泾原之地挟持张彦泽那条疯狗。
而后,花山一战,陆泽凭借骁勇赢得名声,彻底扬名京师,在新帝继位后,他终是被朝廷重用。
如今这门婚事,本是石重贵早早就想过的联姻之法,巩固朝廷跟河东的关系,替以后的大战做准备。
至于这联姻的具体人选,本来是不应该落在陆泽头上的。
但是,在种种巧合之下,陆泽便要成为迎娶刘知远女儿的那个人,而且刘家那边对此没有任何意见。
皇帝将这视作是“命数”,他当初看重陆泽,将对方从宗人府捞出,然后陆泽便在花山之战立下大功。
直到现在,又成为朝廷跟河东之地联姻的枢纽,这便是人生的命数。
石重贵满意地点了点头:“这段时日,你不必入营操练,专心地去筹备下聘事宜,熟悉具体的流程。”
“此次前往河东下聘,务必要做到万无一失。”
退出皇帐时,阳光依旧明媚,猎场上的欢声笑语依旧不绝,陆泽面容却没有任何变化,依然是沉静如水。
陆泽清楚,此番前往河东太原,当然不只是去下聘礼的,而是要代表皇帝去探究那位河东节度使的心思。
皇帝陛下想要北伐,收复燕云十六州之地,那河东就是绕不开的一条路,北上就只能走河北跟河东两路。
如果刘知远心存反意,或者是跟北边契丹人有所勾结,那石重贵心心念念的北伐之路注定不可能成功。
“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。”
“天下攘攘,皆为利往。”
今年的春猎日还在继续,陆泽在春猎期间倒是没有登场去表现,而是按部就班地完成着禁军护卫的工作。
在春猎结束后,皇帝陛下便在朝堂上公开宣布着此番的赐婚事宜,这份旨意在第一时间便传达下去。
“景运昌隆,朕承天序,抚临万方,念社稷之安,思藩屏之固。
“河东节度使刘知远,忠勤辅国,镇抚北疆,勋绩昭著。”
“护圣军右厢骑军都虞候陆泽,勇冠三军,忠勇可嘉,花山破敌,功在社稷,近嫁娶之岁矣。”
“今朕躬亲作主,赐泽与刘氏之女竹篁为婚,永结秦晋之好,以固本,以睦宗亲。”
消息一出,朝廷众臣皆是难掩震惊,皇帝陛下此番联姻之举,着实是超乎很多人的预料。
主要是如今还算是国丧期间,先皇石敬瑭还尸骨未寒,皇帝陛下便做赐婚之举,按照礼制是有些不妥的。
但是,绝大部分人很快就接受了这一消息,毕竟朝廷笼络刘知远这个大方向,大家都还是比较认可的。
相较于张彦泽、安重荣那些问题丛生的节度使们,河东刘知远的名声无疑是要更好一些。
人们唯一疑惑的是联姻人选,竟然会是陆家那个小子,陛下还真是看重这位从禁军中崛起的新贵。
陆家。
陆家这段时间终于是能够消停下去,前些日子,那些频繁上门求亲说亲的人,都快将家里的门槛给磨平。
书房内。
陆彦卿抚须沉吟片刻,神色略显凝重:“此番前往河东,其凶险程度肯定比不上你奔赴泾原。”
“但是影响注定会更深远,事关于朝廷日后的布局以及家族的未来,所以陆泽你需要做好万全的准备。”
这次联姻,是双方都心知肚明的互相试探,不论是皇帝还是刘知远,在这时候都不愿意去撕破脸皮。
可双方究竟要维持怎样的平衡,这中间绝对是门大学问。
陆泽被推到这中间枢纽的位置。
陆泽迎着祖父的目光,他轻轻地点了点头,开口回道:“这些东西,我心里都有数的。”
“您尽管放心吧,我会尽可能将这次的事情办得漂漂亮亮。”
陆彦卿颔首,旋即道:“不过,泽儿你也不需要太有压力,我们家里在当年曾跟刘知远有过一番渊源。”
“恰恰这份渊源,才最终促成你跟那刘家姑娘的亲事。”
“你这段时间就好好的调整一下状态,准备到河东去转一转,看看那边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