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摇光顺着江流漂下去, 不敢轻易出现在人前,她在途径的地方留下和?天?约定好的暗号,熬到第六日,?天?终于沿着那些标记,在一处小村庄的附近找到了她。
“呜呜, ?兄, 我终于见到你了。”沈摇光见着?天?,多日的委屈袭上胸腔,不由得红了眼眶。
她?怎么跟?兄说,她遇到了个变态,使?浑身解数,才蒙骗过那个小混蛋,跑出来的。
“没事了,小七,?兄在这里。”?天?温柔地哄着自己的小妹妹。
他没有妹妹,沈摇光上星辰山以后,是他亲手带大的,沈摇光在他心里,就是他的妹妹。
沈摇光的满腹委屈,终究没有同萧天权说,因为实在是难以启齿,谢司危的那些变态行径说出来,自己都跟着丢脸。
她眼泪一收,发现萧天权身后跟着个美貌的姑娘:“咦,这位是?”
女子一袭白色纱衣,背着把?,面若梨花,神色微冷,用清灵的嗓音回道:“我叫绛河。”
“?父给我传了封信,让我们暂时不要管采花蝶了,绛河是?山派大师姐,这次我们需要协助她护送一枚九转还魂丹。”萧天权解释道。
据最新收到的消息,魔教三十三重天有意劫持九转还魂丹,还派出了他们的从未露过面的少主。
?山派昨日受到魔教的袭击,萧天权及时赶到,才保住九转还魂丹,其他弟子或多或少受了点伤,暂停赶路,在前面不远处的小树林中养伤。
怕魔教去而复返,杀个回马枪,没受伤的弟子在附近巡逻。萧天权把沈摇光介绍给她们,?山派?是女子,对沈摇光投来或是好奇或是探究的目光,摇光坦然接受着她们的打量,问她们借了套女子衣物。
她这些天穿的是谢司危的衣裳,谢司危身量比她高,衣服不合身,她索性把衣摆裁掉一截。东躲西藏六日光?,这身衣物已褴褛不堪,形同乞儿。
“司薇,你带沈姑娘去换衣裳。”大师姐绛河清冷如水的嗓音响起。
听到这个名字,死去的记忆又开始攻击摇光,沈摇光浑身一凉,手脚慌得不知如何放时,一个眉心点着红痣的圆脸小姑娘从人群里走出来,眉眼弯弯地握住她的手,脆生生的嗓音如空谷黄鹂般动听:“姐姐,跟我来。”
不是那个人,只是同名而已。
真是的,自己吓自己。
沈摇光长舒一口气,为自己的惊弓之鸟心态感到悲哀。逃跑的这六天,她常常不敢?眼,生怕醒来又被谢司危逮回?恨庄,再次过上那暗无天日的囚禁日子。
小姑娘笑吟吟的,双颊嵌着两个漂亮的小酒窝,拿了件粉色的罗裙给沈摇光:“这是我的衣裳,望姐姐不要介意。”
“多谢。”沈摇光衣裙以粉色系居多。她是小师妹,师兄师姐们都喜欢打扮她,柜子里最不缺的就是粉衣裳。
“姐姐,要我帮忙??”
“不用,我自己来。”
养伤需要好一点的环境,她们就地在林中搭了帐篷,篝火上熬煮着汤药。沈摇光钻进帐篷里,脱掉身上的旧衣。
司薇提前备了热水,她把身子擦洗一遍,把罗裙穿上身,才发现是崭新的。
平白无故拿人家新衣裳不好,这时又不方便让人家重拿,得个挑三拣四的名声。沈摇光穿好衣裳,扭手扭脚地走了出来。
罗裙像是为她量身定制,尺寸极合身,月色从头顶倾泻而下,衬得她如同嫩绿枝头一点新红。司薇盯着她,微微一怔,半晌才道:“姐姐真好看。”
沈摇光从小到大并不缺这样的赞美,对方也是友好的赞叹,她回了个笑容。这笑容一扫连日来的?霾,是发自内心的开怀,格外的动人。
司薇眼底精光一闪,暗藏乾坤,端来一碗热汤:“这是我们今早去采的蘑菇,姐姐饿了吧。”
“瞧瞧姐姐这连日的奔波,身子骨都瘦了,要好好补一补呢。”她语气里夹杂着沈摇光未曾注意到的疼惜。
沈摇光捧着蘑菇?,慢吞吞的吃着。蘑菇鲜嫩爽口,汤汁里加了骨头,熬煮多时,口感鲜香浓郁。
萧天权忙完手头上的事,过来看她,见她披着头发,掏出一把小木梳,为她梳着头发:“又不挽发,成何体统。”
沈摇光冲他做了个鬼脸。
往日在星辰山,她懒怠不梳头,都是萧天权帮她挽发的。
司薇拨动着篝火,双瞳映着两簇灿金火焰,让人联想到暗夜中窥伺猎物的猛兽。
她冷冷盯着坐在不远处的师兄妹二人,盛了一碗热汤,朝他们走来,忽然,手一松,不偏不倚,大半碗汤泼上萧天权的半边身子。
汤是??的,浇在萧天权胳膊上,腾腾冒着热气。
萧天权和沈摇光都站了起来,沈摇光刚想发火,被萧天权阻了一阻。
司薇道歉:“萧公子,不好意思,手滑了。”
她口中道歉,脸上并无歉意,唇角翘了翘,一双墨染的黑瞳里?是挑衅之意。
萧天权胸怀坦荡,看对方是个小姑娘,自己又只是?伤手臂,未伤及要害,没有计较,安抚两句,脱了外袍,自行回帐篷内整理了。
他一走,司薇牵着裙角在沈摇光身边坐下,唇角浮着笑意,在为萧天权的?去而感到高兴:“锅里还有汤,都是我给姐姐留的,姐姐喜欢,多喝几碗。”
闹这一出,沈摇光胃口全无,她惦记着萧天权的烫伤,起身要去看他,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揪住了手腕。
“姐姐,吃糖。”司薇往她掌心放了一枚红色的糖豆。
“我不吃。”许是这个小姑娘和谢司危同名,行事又如此让人不舒服,沈摇光若有若无的在她身上窥到一丝谢司危的影子,对她愈发没了耐心。
若不是顾及两派的合作关系,她刚才烫伤萧天权的行径,就值得沈摇光翻脸了。
小姑娘对沈摇光拒人千里的态度浑不在意,弯了弯唇角,眉心一粒朱砂痣,显得?黑双目炯炯有神,她合找手掌,古怪地说了句:“姐姐会求着我给糖的。”
萧天权的烫伤并不严重,上过了药,就没什么问题了。
沈摇光却对那个叫司薇的乌山派小师妹生了疑,不仅是因为她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危险感,更重要的是,她总是背对着其他姐妹去解决个人的生理问题。
因担心魔教在附近设下埋伏,乌山派的师姐师妹每每都是三两成群结伴出行,萧天权是个男人,独自出没情有可原,司薇性子活泼,对人对事自来熟,不应该这么不合群。
翌日,司薇又背着乌山派其他师姐妹,一个人向深林行去。沈摇光神思一动,默不作声的跟了上去。
斜阳已沉没远山,笔直的树木朝天生长,投下一道道阴影,司薇穿过那些阴影,走到一棵树下,低头解着裤带。
沈摇光本能的背过身去,想起自己此行目的,又强行把头扭回来,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的动作。
哗啦啦的水声浇在枯叶上,发出有节奏的声响。
沈摇光双目涣散,荒唐得像是看到六月飞雪这样的奇景,就在她大脑一片空白,不知所措时,熟悉的嗓音贴着耳畔响起:“看了这么久,好看??”
沈摇光转头,目光被她眉心红痣烫了个正着,立即拔出手中?,与她拉开距离,脑袋里嗡嗡直响,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清了:“谢司危,是你这个魔头!”
谢司危遗憾地叹了口气:“怎么到现在才认出我来。
“真的是你!”见他主动承认,沈摇光一颗心猛地沉入深渊。
“自从你跳进水里,我一夜不曾安睡,怕你就这样跑了,也怕我找不到你,你会毒发身亡。”
他深情款款的剖析着自己的相思,却让沈摇光遍体生寒,恨不得拔腿逃离。
“你怎么这副模样?真正的小师妹去哪里了?”
“你说这个吗?”谢司危耸耸肩,现在的她比沈摇光矮半截头,完全就是个未成年的萝莉,“这是缩骨功和易容术,喜欢我这个样子吗?”
“至于真正的小师妹......”他沉吟着,“从来就没有什么小师妹,她是我们的探子,身份是捏造的。”
“你混进乌山派做什么?”
“找你。”
“你胡说!”沈摇光激动地吼了句,手腕一抖,?尖往前一送,直接抵上他的皮肉,“不说我杀了你。”
他面不改色道:“你中了我的七日断肠散,今天是第七天。”
沈摇光服了他的七日断肠散,不是没有找过大夫看诊,江湖大夫诊断不出什么毛病,她只当是谢司危在恐吓她,很快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。
谢司危出现的时间如此巧合,难道是真如他所言,是怕她中毒死掉?
“你胆大包天,不怕我去绛河大师姐面前揭发你吗?”
“请便。”谢司危撇了下唇角,眼中透出期待。
沈摇光狐疑:“你又在憋着什么坏心思?”
“只有实力不够的人,才会整日想着使阴谋诡计,而我,无需用这些。”谢司危故意往前走,“我神功已成,不介意用她们试我的?锋。”
“你……………”沈摇光下意识撤回了剑,忽然冷汗淋漓的弯下身去,抖着唇道,“你对我做了什么?”
“我刚才说过,今天是第七日。”
“我不信,短短七日,你怎么会练成......”
“原是不会的,你私自逃跑,我满脑子都是把你抓回来的念头,情急之下就练成了。你不信,大可试一试,是我死在乌山派弟子手中,还是乌山派弟子尽数成为我的剑下亡魂。”
沈摇光腹痛如绞,已站不直身子,倚着树干,缓缓蹲坐到地上,汗湿了整个后背。
谢司危的声音盘旋在头顶,挥之不散,她试了好几次,都没能把掉在脚边的那把剑重新抓在手中。
“你的问题已经解决,现在该我了,你骗我与你拜天地,转头却撇下我逃跑,你说,我该怎么与你算这笔账。”谢司危半蹲下去,怜惜地托着她的下巴,齿尖含着一粒红色丹丸,渡入她口中。
咕咚一声,那丹丸顺着沈摇光的喉咙滚下去,但他的唇没有立即离开摇光的唇,而是紧紧吸附着,凶狠地碾磨着,像一条艳丽阴郁的巨蟒,吞噬着她的呼吸。
当天边最后一丝光亮被黑暗侵蚀,夜色泼泼洒洒,罩上整个天地,两人才从林中走出来。
沈摇光双颊泛红,两瓣红唇水光淋漓,眼底还有未散的雾气,司薇比她矮了半个头,不紧不慢跟着她,两只手背在身后,步子迈得四平八稳,唇角隐隐噙着一抹餍足的笑意。
沈摇光抽空瞪了他一眼。
装女孩子,叫她姐姐,还吃她的嘴唇,臭不要脸。
谢司危以乌山派师姐师妹性命要挟,沈摇光不敢轻举妄动,贸然揭穿他的身份,她怕他真的如他自己所说,会狂性大发把所有人都杀了。
他说自己神功大成,沈摇光本是不信,偏偏戳破他身份以后,他再没了顾忌,每每在无人的角落,把沈摇光困在怀里,肆无忌惮索吻,情潮迭起,丝毫不受影响。
沈摇光不得不相信了他的说法,暗自懊悔当日为何要顾惜清白,没有引诱他破了身子,毁他神功。
九转还魂丹是送给王家老爷的,沈摇光怀疑谢司危是为它而来,路上一直在想办法把他赶走,奈何找不到机会,直到魔教再次朝他们发动了袭击,沈摇光心神一震,心知自己的机会来了。
领头的魔教妖人沈摇光认识,是三十三重天的护法左青冥。
刀剑相击,人影交错,场面一时极其混乱。萧天权率领着乌山派的姐妹们奋力抵抗着,沈摇光一剑刺出,杀出条血路,窜到左青冥身前,抬剑挑向他经脉,又在他追击自己时,往谢司危身边躲。
她要诱导他们自相残杀,自乱阵脚。
谢司危双目如炬,似笑非笑,不仅不避,还故意喊了声“姐姐,救命”,蹭的一下,藏到了沈摇光的身后。
沈摇光:“......”
左青冥出招毫不留情,似乎对谢司危的身份并不知情,沈摇光握着剑,只好硬着头皮与他拆起招来。
左青冥内功比沈摇光深厚,正面迎击,沈摇光毫无胜算,沈摇光应付逐渐吃力,好几次都险些伤着左青冥的大刀之下,本以为这次又不能手刃这淫贼,身后毫无预兆的传来一股大力,那力道极巧妙,沈摇光四肢不受控制,走出了十分精妙的身法,手中剑滋啦一声,穿透皮肉,直接把左青冥的胸
膛捅了个对穿。
左青冥临死前犹瞪着双眼,把“死不瞑目”四个字演绎得淋淋尽致。
“沈姑娘杀了魔教妖人!”
“太好了,魔教妖人死在沈姑娘剑下,是他的报应。”
领头人一死,其他人没了主心骨,士气大散,没两下尽数被乌山派弟子所擒。杀了左青冥的沈摇光,被乌山派的女弟子团团围住,一个劲儿地狂呼“沈女侠”,脑袋晕乎乎的。
沈摇光还未从这般大的变故中回神,双目呈呆滞状,隔着重重人影,望了眼那始作俑者,谢司危。
没有人知道,真正杀了左青冥的,是谢司危。
连左青冥自己都没有想到,会死在自己人手里。
左青冥之死,让沈摇光的名声一夜之间传遍整个江湖,江湖中人终于注意到那星辰七剑里一直默默无闻的小师妹,而这只是开始,真正让“沈女侠”之名响彻武林,是三十三重天少主?霜之死。
?霜,便是谢司危。
他以女装混进乌山派,人们对他的性别并未起疑,联系到三十三重天有个少主人名叫云霜,乃教主云想衣的义女,自发把二者对应起来,认定谢司危就是魔教大小姐云霜。
事情还要回溯到左青冥之死的两日后。
乌山派按照约定把九转还魂丹送到王家手中,当夜,九转还魂丹被盗,触发王家设置的机关,被重重弓箭手包围的谢司危,仅凭一己之力杀出重围,负伤逃到悬崖前。
追兵中有沈摇光和萧天权二人。
以假的九转还魂丹为饵,钓出大鱼,是沈摇光与萧天权给王家出的主意。
谢司危强弩之末,竟然能纵跃百米,自乌泱泱的人群里准确无误的抓到沈摇光,飞身落在悬崖前凸出去的一块巨石上。
“从这里跳下去,九泉之下有沈女侠作伴,也不孤单了。”他修长的两指捏住她的喉骨,抵着她的耳畔,声音嘶哑,磨得她耳膜疼。
沈摇光咽喉被锁住,说不出话来,一身的神力也没了用武之地。
她双眼惶恐的盯着谢司危,哀求之意溢于言表。
她还没有品尝完天下的美食,还没有找到心爱之人与之共度一生,不想这么年纪轻轻就死了。
“放心,这不是我的本意。”他在众人看不到的角落里,暧昧的贴近沈摇光,咬了咬她的耳珠,“我知九转还魂丹是你为我设的陷阱,只杀了一个左护法,沈女侠三个字还是不够让人敬畏,不如让沈女侠如愿,宝剑沾上魔教少主的血。”
沈摇光手中被塞了一把剑,看上去像是她从谢司危手中夺过去的,她被推了出去,下一瞬,那把剑刺穿了谢司危的胸膛。
沈摇光瞳孔收缩。
谢司危如同断翅的大鸟,微笑着仰面从悬崖上跌了下去,猎猎飞舞的衣袂,在黑夜里划出漂亮的弧度。
沈摇光握着那把刺伤他的剑,呆立在原地,神思驰骋九霄,久久不能回神。
谢司危在跳下悬崖前留给她一句只有彼此能听见的话。
他说,沈摇光,我们还会再见的。
沈摇光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想不通这句话代表着什么。
那悬崖下是一条湍急的河流,他们下去找过很多次,并没有找到谢司危的尸体。
谢司危不会水。
她想,谢司危应该是被水冲走了,水下的世界是陆地上的人不能穷尽的,那里有自己的小王国,长着各类的水草和鱼儿,或许,他已经在河床的某个角落里腐烂,成为大鱼小虾的食物。
谢司危死后,沈摇光常常?见他,?里是他对她做的那些荒唐事,那些她视之为噩梦的过去,在梦里一遍遍复现,刻骨铭心。
梦的尽头,那少年总是懒洋洋的翘着腿,坐在悬崖前,望着眼前翻腾的云海,唇瓣翕动,重复那句话??沈摇光,我们还会再见的。
左青冥已死,九转还魂丹也顺利送到雇主手上,做好手头上收尾的事,沈摇光与萧天权日夜兼程骑马赶回星辰山。
上山的前一日,萧天权收到从山上寄来的信,他神秘兮兮地看了沈摇光一眼:“小七,有两件喜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师父新收了个弟子,我们有小师弟了。”
沈摇光意外:“嗯,还有一件呢?”
“沈叔叔和师父拜把子时曾约定亲上加亲,许下了儿女婚事,沈叔叔这次受邀上山,准备在师兄弟当中给你挑个夫婿。”
“呸,这算什么喜事。”沈摇光啐了口,满脸晦气。
山上的师兄们都是一起长大的,她对他们只有兄妹之谊,没有儿女私情,美人爹爹又在乱点鸳鸯谱。
“你对我们不感兴趣没关系,还有新来的小师弟,缘分一事,妙不可言,切不可早早下了论断。”萧天权一拽缰绳,双腿夹住马腹,座下神驹飞窜而去。
沈摇光挥鞭跟上。
斜日西沉,马蹄扬起满地尘土,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逆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