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一落山,天就黑得快了,溪中有肥鱼,馋得乌衔月直吞口水。
萧天权在岸边生火,打了几条鱼,准备吃饱肚子再去投宿。
溪水的上游有棵野生的橘子树,枝头挂满了青黄交接的橘子,萧天权在处理鱼的内脏,沈摇光和乌衔月手拉手走到橘子树下,捡了些大的熟的摘下,用裙摆兜着。
回到火堆前,乌衔月拿起一个橘子,卷起袖口擦干净表皮,方要剥开尝尝,被沈摇光压住手腕, 摇了摇头。
“小七,怎么了?”
“你怕酸吗?”
“怕的。”乌衔月喜食甜,不喜食酸,她曾误食一个酸果子,至今想来,牙齿都忍不住打颤。
“我也怕酸,酸甜苦辣,其他三味我都吃得,唯独吃不下酸。”这些橘子青青黄黄的,长了满树没人摘,恐怕是有些门道,沈摇光眼珠子转了一圈,“咱俩都别吃,我找个人帮咱们尝一下。”
“谁?”
“等着。”沈摇光挑了两个橘子,一手一个,蹭到了谢司危身边。
谢司危在洗他自己的衣裳,出门在外,没有奴仆,这位谢大公子又是个喜洁净的,每日都要手动洗衣裳。
沈摇光神神秘秘拿出那两个橘子递给他:“我刚摘的,新鲜着呢,给你,不算我吃独食了。”
谢司危两丸黑瞳映着清亮的溪水,波光粼粼的,他擦掉手上的水珠,接过橘子:“多谢小师姐了。”
沈摇光送完橘子,折返回乌衔月身边,两人并排坐着,对视一眼,不动声色观察着谢司危。
谢司危将洗好的衣裳晾晒在树枝上,靠在树下,慢悠悠地剥着橘子。
富贵人家教养出来的公子,吃相是极斯文的,橘肉入口,他扬了扬眉头,诧异地朝沈摇光投来一瞥。
“怎么办,谢公子是不是发现咱们拿他试吃了?”乌衔月率先紧张起来。
谢司危收回目光,垂下眼睫,若无其事的将橘子吞下,末了,还用舌尖卷走唇角残留的汁液,似是回味无穷。
沈摇光心里有底了:“不酸,咱们吃吧。”
指甲轻轻一划,迸发出清新的香气,沈摇光动作麻利地剥了橘皮,将橘子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乌衔月。
橘肉咬开,立时有酸涩的汁水在舌尖爆开,沈摇光“呸”地一口吐出,却还是为时已晚,那股酸涩的味道在口腔里横冲直撞,酸得牙齿倒了一片。
乌衔月也没好到哪里去,她酸得话都说不出来了,捂着脸颊,直奔到溪畔,捧着水漱口。
沈摇光的脸像是揉皱了的纸,苦巴巴的,眼角不自觉滚下一滴泪来,望向谢司危。
谢司危似乎等候已久,接收到她怨怼的目光,眨了眨长睫,憋在眼底的笑意氤氲开来,映着满山的琉璃色,说不出的动人心魄。
沈摇光的心尖像是被什么给撞了下,酥酥麻麻的,已然忘了口中的酸涩。
谢司危忽然敛住笑容,歪了歪脑袋,抬起手,横在颈侧,比了个杀人的手势。
沈摇光如梦初醒,心头一凛。
该死,该死,又被这厮用美色蛊惑了,忘了他的本性。
许是沈摇光神经兮兮的反应取悦了那喜怒无常的菟丝花妖,他复又展颜,一下子黯了的月色,又明亮起来,化作皎洁的霜华,落了他满身。
幼稚鬼。
沈摇光醒悟过来,谢司危是故意吃下酸橘子来捉弄她的,气得头顶冒烟,不再搭理他。
最后酸橘子都被萧天权拿来烤鱼了,地上堆满细碎的鱼刺,几人饱食一顿,熄灭了火堆,顶着月色继续赶路。
走到一个路口,迎面刮来一阵阴风,漫天的花红纸钱飘了过来。
浓墨般的夜色里,隐隐响起鼓乐声。
沈摇光接住纸钱,循着声音而望,描红画绿的纸人们在前面引路,一支队伍扛着口漆黑的棺木吹吹打打走来。棺木披挂着红绸,甚是喜庆,连奏的音乐都是极欢快的调子。
“这是在出殡还是在成亲?”乌衔月小声地发出疑问。
沈摇光冲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。
队伍与沈摇光几人擦肩而过,走到十米开外时,大白忽然说:“小七,新的支线任务已发布,请在一炷香的时间内协助主角救下被迫殉葬的新娘。”
沈摇光精神一振,回头看向那渐行渐远的队伍,疾声道:“师兄,快,拦下他们,棺材里的新娘还有气。
萧天权闻言色变,纵身一跃,追上队伍,挡住他们的去路:“棺材里的是生人,你们是打算活埋她吗?”
“是死是活,跟你有什么关系,棺材里的是我们家少奶奶,少奶奶忠烈,自当追随我们家少爷而去,成全自己的名节。”
“活人殉葬,还说的如此冠冕堂皇,岂有此理,还不开棺!”萧天权勃然大怒,不等他们答应,自己上前来开棺。
这新娘本就是用来冥婚的,那些人岂容得他破坏,纷纷来阻他。
棺材钉死,空气越来越少,多拖得一时,危险便多一分。萧天权面沉如水,不再与他们废话,一掌拂开他们。
他是猎妖师,会法术,武功也不差,这些普通的打手根本不是他的对手,三两下全被他打倒了。
棺木落地,萧天权以学力震开棺材板,定睛一瞧,里面果然躺了个上妆的新娘。
新娘双圆瞪,脸被憋得青紫。
与新娘并排躺着的,是个面色惨白毫无生气的红衣男人,看起来死了有好些日子。
新娘得见天光,大口喘着气着坐起,好一会儿才回了魂,乍见萧天权这样温柔强大的男人,如溺水的人抓住浮木,不由分说,扑进他怀里,簌簌淌着眼泪。
那些人犹不甘心,爬起来,偷偷朝萧天权围拢,还未靠近,被一股力道弹了出去。
“滚。”谢司危嗓音低沉地警告着。
他什么也不用做,只阴沉着脸站在月色下,那些人便不自觉腿脚发软,遍体生寒,稍作思索,全都连滚带爬的跑了。
“姑娘别怕,他们都走了。”萧天权温言软语地安慰着,终将新娘子哄得止住了哭声。
沈摇光知道该自己出场了,上前一步,温声问道:“姑娘,这是怎么回事?为什么你会身穿嫁衣躺在棺材里?”
新娘子擦干净眼泪,这才慢慢将事情的原委道来。
她是乔家村人,没有名字,平日里被唤作小乔,打小与村长家的儿子订了亲,只等着半年后过门。
前些日子村长儿子莫名暴毙,都说死者未婚会使家宅不宁,父母收了村长的钱,强迫她和村长儿子阴婚。
原以为只是守寡,进了他们家的门,才知道他们竟要她给他们的儿子殉葬。
说到这里,小乔愈发伤心,眼泪再次落了下来。
萧天权侠骨柔肠,不忍心见一个孤弱女子陷入绝境,不禁问道:“姑娘日后可还有去处?”
“我若回家,村长是不会放过我的,如今就剩下一条路,去城里投奔我的姑姑。姑姑未出阁前待我极好,不会不管我的。”小乔抽抽搭搭地回道。
这次白夏两家给的报酬被萧天权分了三份,其他两份分别给了摇光和谢司危,留了一份是他自己的,萧天权拿出身上的钱财,都给了小乔:“拿着这些钱,有了落脚之地后,不妨谋个营生。”
救人救到底,送佛送到西,萧天权这是连她余生的倚仗都考虑到了。
小乔千恩万谢:“公子的大恩大德,小乔无以为报,愿来世结草衔环,望恩公莫要嫌弃。
沈摇光在心底噗嗤一笑。
大白问:“你又想到什么好笑的?”
“救命之恩,无以为报,长得帅就以身相许,长得丑就当牛做马,这个小乔npc怎么不按套路来。”
大白:“......”
那些人惧怕谢司危,不仅丢下新娘子,还丢下了尸体,萧天权盖好棺木,停放在树下。
等那些人折返回来,自会抬去安葬。
小乔孤身一人,不好行夜路,萧天权几人陪着她在野外露宿了一夜,直到天明才分开。
临走前,小乔再次拜谢,叮嘱道:“前面就是乔家村,几位千万绕路走,不要进村。”
“姑娘为何如此说?”萧天权问。
“公子不要多问,总之,听小乔的就是,务必绕路走。”
沈摇光道:“绕路走无非是多费些时间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听小乔姑娘的也无妨。”
大白道:“不巧了,接下来的任务支线和乔家村有关,请引导主角去往乔家村,帮助村民斩妖除魔。”
沈摇光:“?”
任务支线地点在乔家村,这一趟乔家村是非去不可了。
小乔言辞闪烁,说的模棱两可,似是颇有隐情,萧天权直觉是邪祟作乱,身为星辰山弟子,斩除邪祟是他职责所在,自然没有退缩的道理。
去乔家村的路上,谢司危收到了一封家书。
家书是灵蝶送过来的,灵蝶乃符咒所化,当初萧天权从谢家不告而辞,以防日后谢司危反悔无法联系到他,特意给他留了张灵符。
谢司危离家前将灵符留给了谢家夫妇。
灵蝶在空中飞舞,写下“有急事,吾儿速归”几个字以后,“嗤”地化作团青烟消散。
谢家夫妇对谢司危有养育之恩,如遇急事,怎能坐视不理,家书虽短,却透出急迫感,恐是遇到了什么难题,谢司危尚在思索,萧天权主动提出随谢司危一同赶往谢家一探究竟。
“师兄好意我心领了,眼下乔家村的事更重要,就不耽误师兄时间了。”谢司危婉拒道。
沈摇光附和道:“家家有本难念的经,有些家事师兄这个做外人的不方便插手,还是让师弟一个人处理吧。”
沈摇光的话有几分道理,萧天权歇了相助的心思。
谢司危中途离队,对沈摇光来说,未必不是一件好事。每次有新任务,沈摇光都提心吊胆的,生怕反派搞破坏,还要时时刻刻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,防止他刺杀主角。
他一走,沈摇光顿感肩头的担子卸了一半,走路都轻快许多。
乔家村坐落在深山腹地,村头到村尾统共有五百来户人家,时值深秋,层林尽染,漫山遍野红透了的枫叶,与斜阳交相辉映。
好几日未曾下雨了,日头还挂在西天,整个村落的上空却罩着一层风吹不散的阴霾。
村口零零散散坐了些男女老少,在一块嗑瓜子聊天,沈摇光一行三人出现后,村民们停下了交谈,不约而同投来目光。
防备、紧张、好奇、探究、贪婪,那些黏?的目光,像蛇一样在后背蠕动,等待着择人而噬。
“这村子确有古怪,大家小心。”萧天权低声提醒。
“没有具体的支线任务吗?”沈摇光问大白。
“支线任务随机刷新,需要主角自行解锁。”大白回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