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世上没有假如。
琼英歇斯底里的砸毁了那枚同心坠。
就像那幅风雪荒庙图,那枚同心坠同样是沈知鹤心底不可触碰的隐秘。
可琼英不知道。
那枚同心坠可一分为二,雌雄各一半,明显是男女定情所用,被沈知鹤小心翼翼锁在抽屉里。琼英当做是他给自己准备的惊喜,悄悄将它佩戴在腕间,伸手去蒙沈知鹤的双眼。
沈知鹤未向以往那般回应她,他摸到那半枚同心坠,几乎是用抢的力道将它从琼英手上夺了回来。
琼英那时就应当明白,那是不属于她的,不属于她的,她就不应该去妄想。
她被沈知鹤娇纵久了,以为自己只要像从前那样哭一哭,闹一闹,沈知鹤便会妥协。
她摔碎了沈知鹤的那半枚同心坠??裂开的两瓣碎玉,就如同日后她破碎的一颗心。
那一瞬,沈知鹤的眼神可怕极了,像是要将她嚼碎,吞吃入腹。
沈知鹤第一次用这样怨毒的眼神看她。
琼英被他仅用一个眼神就轻易杀死,灵魂跟着灰飞烟灭。
很久之后,琼英才知道那枚同心坠是沈知鹤是为一个姑娘准备的。
二十年前的某一天,有一个男人买了同款式的同心坠,先他一步送给了那个姑娘。
那个男人是他一生不可多得的挚友,那个姑娘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, 他们早已两情相悦, 密不可分,于是,这半枚没有送出去的情意,封存在他的心底,成了永远的秘密。
琼英和那个女人长得很像,她们若站在一起,会被人认为是一对双生姐妹。
遗憾的是,那个女人已经死了。她曾像是一缕可望不可即的月光,撒在他的心尖上,让他欢喜,让他痛,来过,又走了,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。
琼英是那个女人的替代品。
替代品就是替代品,永远都无法取代真正的白月光。
她的天塌下来了。
她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,她要他独一无二的爱,发疯,撒泼,哭闹,砸东西,都无济于事。
因为他,她变得面目全非。
无论她怎样吵闹,沈知鹤始终以冷漠相对,这比直接打她几个巴掌还要难受,忍无可忍的她搬出了沈知鹤的屋子。
那之后的日子,她和沈知鹤相互折磨着,如今回想起来,大多时候沈知鹤都是沉默的,反而显得她在无理取闹。
男人很擅长用沉默逼疯一个女人。
后来,她日日出门买醉,同男人们厮混,用寻欢作乐的名义作践着自己。
她想通过这样刺激沈知鹤,挽回男人的心。
大多女人陷在爱情里,都有过这样的蠢念头,以为伤害自己,就能让男人心疼。
她们低估了男人们的无情。
沈知鹤冷眼旁观她的所作所为,又回到了日日对着那幅画发呆的状态,可见在他的眼里,鲜活美丽有着同样容貌的琼英,竟比不过一幅画儿。
而真正让琼英害怕的,是她的身体变得越来越透明,对应的,是她的记忆在丢失。
她隐隐感觉到,自己不是什么寻常的女子。
她快要消失了。
在她最害怕的日子,沈知鹤不在她身边。
这一场对峙,她最先落败,她不再祈求什么举世无双的爱,她只求沈知鹤能关心关心她。
她哭着去找沈知鹤,求他垂怜自己,求他像以往那般给予温柔。
沈知鹤惊愕地看着她,沉默片刻,终是叹一口气,为她擦掉了眼泪,他答应她不再与她争吵,会像从前那样好好对她,他们仿佛回到以前恩爱的时光,什么都没有变,却什么都变了。
覆水难收,或许是这个道理,沈知鹤态度的软化,没有阻止琼英的渐渐消亡,面对着琼英的泪水,沈知鹤终于告诉了她真相。
她不是越淮青的替身,她是沈知鹤对越淮青的思念。
沈知鹤爱她,她化出形貌,来到这世间与他相爱,沈知鹤不爱她了,她就会消失。
不是她死了,是沈知鹤对她的爱死了。
“爱与不爱,皆身不由己。”这是沈知鹤说的话。
琼英刚来到这个世界,他是爱她的,只是所有的爱意都在后来无休止的吵闹中湮灭了。
再回头,他不是他,她亦不再是他眼中的她。
“情起而生,情死而灭,我只是他为自己筑造的一场大梦,是梦,总会有醒来的时候,而今,是该醒了。”这个故事结束时,琼英用这句话给自己的一生做了注解。
沈摇光万没有想到真相会是这样的。
她和琼英一样,以为是琼英是沈知鹤找来的越淮青的替身。
真相比替身还要残酷,就像琼英说的,他们都努力过了,努力回到从前,努力重修旧好,努力抹掉所有裂痕,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他们的努力终究还是徒劳无功,只因,后来的歉疚,终不是初时的爱。
琼英的存在是需要爱滋养的。
“可否再让我看一眼那幅画?”琼英含泪问。
“当然。”沈摇光递出画卷。
那幅经岁月洗礼的旧画,再次缓缓展开,琼英指尖颤抖,抚摸着画上的人影。
“你们可想亲眼见一见这画中的那一夜?”琼英开口。
“可以吗?”沈摇光诧异。
“闭上眼睛。”
沈摇光依言照做,双眼覆上一层黑暗,灵魂轻飘飘的,像是被风吹起来了。
她听见骏马嘶鸣的声音,睁开眼,已身在一间荒庙中,谢司危就在她身边,他们二人对视一眼,同时回头望向身后。
冰天雪地的荒庙里,一簇昏黄的火焰跳动着。
坐在火光前的,是一对做主仆打扮的年轻男子。
小厮扎着两个髻,脸蛋被烤得通红,不断往火焰里添着柴火,小厮身旁的青年二十出头的模样,头戴玉冠,身着绫罗,温润光滑的眼角没有时光雕刻出的那几条细纹,不及现在稳重,却多出摇光未见过的率性。
这是年轻时的沈知鹤。
他和小仆在一个风雪大作的天气滞留山间,被迫夜宿在破旧的山神庙。
这只是故事的开头。
而沈摇光听到的那一声骏马嘶鸣来自门外。
沈摇光透过门缝,看见三个人骑着两匹马从瓢泼大雪里疾驰而来。
为首的是个俊美的青年,做侠士打扮,背了个剑匣,怀里搂着一名女子,用披风掩住了,一截鲜亮的青碧色裙袂在风中招扬。
紧随其后的也是个年轻男子,鼻梁高挺,薄嘴唇,容貌稍逊,因他额角处有一块旧疤,约莫是什么利器留下来的。
沈知鹤的那幅画原书里有提及,夜宿山神庙的共有五人,分别是沈知鹤主仆二人,谢景渊和他后来的结发妻子越青,以及萧天权的父亲萧格。
这段往事原书也曾提及,萧格为给自己的儿子萧天权寻药,游走江湖,结识谢景渊,二人一见如故,并肩游历天下,救下了身陷土匪窝的越淮青。
二人在庙前下马,谢景渊抱着越淮青,萧格上前敲门。小仆打开门后,萧格道:“打扰了,我兄弟二人被困山中,可否在此借宿一晚?”
“请他们进来。”沈知鹤是个热心肠,会捡没人要的女婴小摇光,会救落难的姨母子,自然也会伸手搭一把同样被风雪阻困的兄弟二人,尽管他彼时并不知他们是什么来头。
萧格道了声“多谢”,率先请谢景渊进门。
谢景渊带进来一阵风,那阵风吹得烧得正旺的火苗疯狂跳动着,沈知鹤不经意地抬起脑袋,恰在此时,掩住越淮青的披风被这阵风掀起一角,露出那张清艳的芙蓉面。
那时的沈知鹤就应该和沈摇光初见琼英一般,心脏被狠狠撞击了一下,万物都成了虚影,褪去明亮的颜色,唯独眼中那个人在发光发亮,成了世界的中心。
再文采飞扬的词赋描绘的初见,在那惊鸿一眼的面前都显得黯然失色。
这世上所有的一见钟情在此刻都具象化了。
真正的一见钟情,原来只需要一眼。
打开的庙门重新被掩上。
风停了,火停止跳跃,所有的躁动归于平静??只有沈知鹤的心再也平静不了。
他的心、他的三魂七魄都沦陷在这一眼,仿佛这一路的风雪兼程,都是为了这一眼。
从谢景渊和萧格的对话中,沈知鹤得知他们此番南来,受百姓所托,剿灭一伙山匪,在山匪的窝里救下了这个叫做越青的女人。
她的美比世上任何一件武器还要锋利,那群穷凶极恶的山匪在她面前放下了屠刀,捧来绫罗绸缎、奇珍古玩讨她欢心。
这样的优待让谢景渊怀疑她是山匪的同伙,她为自证清白,徒手抓着他的剑往自己的心口扎了一刀。
美人流血格外惹人怜惜,那一剑,让心硬如铁的谢景渊相信了她的话,并感到前所未有的愧疚。
谢景渊带着她穿过风雪,一路纵马,路上的颠簸让伤口恶化,需要重新上药包扎。
“兄台,能否借酒一用。”谢景渊隔着火光道。
沈知鹤出门带足了物资,有药物,肉干,冬袄,还有暖身子的烈酒。沈知鹤递出烈酒,又让小仆打开行囊,取出止血的药物拿给谢景渊。
谢景渊用自己的外袍和披风,支起一个简易的帐篷,供越淮青褪衣疗伤。
荒郊野外,大雪封山,四个成年男人和一个轻解罗裳的绝色女子,这样的配置多半出现在艳情话本里,尽管在场的男人眼观鼻鼻观心,都力求心无杂念,火光勾勒出的那一抹曼妙剪影,还是将绮丽的氛围推到顶峰。
骨碌碌,骨碌碌.....越淮青手中的酒瓶子滚落在地的声音,打破了一室的寂静
最先回神的是谢景渊。
“谢、谢公子,我手上没有力气,麻烦你帮我清洗伤口。”帐内,响起越淮青祈求的声音,那声线不娇不媚,无端让人酥了骨头。
在场的所有人,沈知鹤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,萧格已娶妻生子,独谢景渊孤身一人,盛名在外,是个人人称颂的君子,他来搭把手是最合适。
谢景渊捡起酒壶,走进帐内。
少女裹着褪了一半的衣裳,酥肩、雪腰若隐若现,哪怕是血肉模糊的伤口,流出来的血色都娇艳得像带露的玫瑰花。
是个正常人,都会猜出越淮青绝非凡女,她是个妖精,天生蛊惑人心的妖精。
男人或是女人,见了她,都会被勾魂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