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发生的事沈摇光知道,关于上一辈的爱恨情仇,原书花费了大量的笔墨去描写,原主在调查谢司危的身份时,也调查出了沈知鹤与谢景渊、越淮青的渊源。
风雪停息后,因目的地相同,沈知鹤与谢景渊三人同行了一段路,统共三个月的时间,足以构建出几个青年人的友谊。
沈知鹤一度将谢景渊引为莫逆之交。
正是因为莫逆之交,得知谢景渊与越淮青互通心意,沈知鹤选择藏起情思,黯然退场。
二十载莽莽光阴,恰似黄粱一梦,相思入骨,一念成痴,在同样漫天飞雪的夜里,沈知鹤对越淮青的思念,召唤来了琼英。
可琼英终究不是越淮青。
梦醒了,梦中人自然该离场。
再睁眼,已回到沈宅的那间屋子,灯油渐尽,烛火黯淡,窗畔琼英清瘦的影子与窗外白雪相伴,愈发清寂渺然。
“夫人,您现在的灵体很虚弱,若不采取措施,天明您就会消散。”沈摇光从乾坤袋里摸出一枚法器,“这是师兄给我的锁魂玉,请您暂时委身于此,等我替爹爹成功洗刷冤情,再想办法为您重塑一具身体。”
这枚锁魂玉是萧天权除妖收缴而来的,那只妖为了留住自己的妻子,打造了这块玉,敛住妻子的魂魄,又为重新拼凑出妻子的身体,作恶无数,残害了不计其数的人命。
琼英的身影化作一缕流光,被锁魂玉敛于其内。
天一亮,沈摇光带着锁魂玉现身公堂,请萧天权以星辰派掌教的身份坐镇,当场召出了琼英。
锁魂玉内暗藏灵气,可以滋养生灵,休养一夜的琼英不再像昨夜那般虚弱,她一出现,如一道灼目的霞光,照亮了整个公堂,在场众人无不满眼惊艳。
琼英不卑不亢,缓缓陈情自己的来历以及失踪的缘由,听得所有人皆是感慨不已,有多愁善感者,低下头去默默垂泪。
琼英自知与沈知鹤缘分已尽,决心不再见他,应她所求,公堂之上并未传唤沈知鹤。
秦少倒是在场。
锦衣公子见了琼英,不由得痴了,全程听着琼英娓娓道来,两眼泛红,哽咽得说不出话来,只恨琼英不是生于自己的情念,无法用自己的真心供养她,与她相守永世。
“真相已经大白,沈知鹤并未杀妻,即日起,无罪释放,沈家财产悉数归还。”主审此案的官员宣读了最终结果。
堂外响起欢呼声。
宋成玉和乌衔月高兴得蹦起来击了一掌,佟姨也喜极而泣。
“太好了,娘亲,老爷没事了。”虎子抱住自己的娘。
“夫人,我答应过为您重塑身体,还请夫人给我些时日,在此之前,就只能委屈夫人继续宿在这锁魂玉内了。”沈摇光祭出锁魂玉,欲敛琼英。
琼英却摇头:“多谢沈姑娘的好意,我心愿已了,不需要什么身体了。”
灵若失去信念,有身体,也只是一具空壳而已。
“这样的话,你就只剩下一日的时间了。”
琼英愁眉展开,面庞带笑:“现在的我,心中再无所念,来自何处,归于何处,于我而言,是最圆满的结局。”
“夫人。”秦少拱手,柔情款款望向琼英,眼底既有紧张,也有期待,“最后一日,请允我相陪。”
琼英颔首:“我想再登一次望月楼,饮一壶梨花白,在月下跳一支舞。”
梨花白,月下舞,那是琼英和秦少的初相见,那一夜明月高照,皎皎流光明千里,绝艳美人酩酊大醉,于高楼上翩翩起舞,如一缕梦魂,飞入他的心扉,再也忘不了。
秦少眼底的万般情绪,刹时都变作了欢喜。
“生于情起,亡于情灭。”沈知鹤从大牢里走出来,听闻是琼英救了自己,目光震动,喃喃念叨着这八个字,慨叹万千,“是我负了琼英。”
起初,他是爱过琼英的。
有些爱永垂不朽,有些爱轻易被时光的洪流吞噬。
琼英哭着来求他重修旧好,他亦于心不忍她消散,试着重新去爱她,终归是骗得了琼英,骗得了自己,骗不了那颗鲜活跳动的心。
爱不爱一个人,从来不由自己做主。
琼英不是他杀死的,却也是他杀死的,他们没有冤枉他,摇光说要为他申冤时,他其实已心存死志,是以公堂之上,面对那具破绽百出的女尸,依旧选择画押认罪,用这条命去给琼英赔罪。
所有的故事,一句“负了琼英”,就此落幕。
佟姨已提前回了沈宅,将沈宅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,还做了顿丰盛的佳肴,沈知鹤刚到沈府门口,虎子端来一个火盆:“老爷,给,娘亲说去一去晦气。”
沈知鹤撩起衣摆跨过火盆。
佟姨笑道:“洗澡水已经备好,老爷快去沐浴,莫把牢里的虱子带回了家,这身衣服也不能要了,虎子,快拿去烧了。”
“好嘞,娘。”
开春过后,万物复苏,这几日都是艳阳高照的天气,雪慢慢地化了,朝南的厢房前桃花已抽出新芽。
这是早桃,每年属它结果最早。
沈摇光帮着佟姨把做好的菜肴都端了上来,请佟姨一同坐下。
佟姨虽是下人,沈知鹤一直当她是家人,年夜饭都是一起吃的。
佟姨也不别扭,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拿起一壶酒:“这些食材都是老爷年前备的,还好天寒地冻,还新鲜着,还有这壶石榴酒,是去年结的石榴酿的,各位尝尝我的手艺。”
“我来给大家斟酒。”沈摇光起身。
“此番沈兄能洗脱嫌疑,沈姑娘居首功,怎能让沈姑娘斟酒,我来。”宋成玉夺过酒壶。
“不不不,在我沈府,宋兄你是客,这酒应当我来斟。”沈知鹤伸手。
“都别争了,我是小孩子,我来给各位哥哥姐姐斟酒。”虎子放下筷子,声音响亮地说道。
众人都笑了。
萧天权道:“都是自家人,何必如此客气,想喝酒的,自己倒。”
沈知鹤道:“天权说的是,今日是家宴,不必拘束,该吃吃该喝喝,莫要辜负了佟姨的手艺。来,第一杯酒我敬大家,感谢诸位这些日子为我奔波,大家都辛苦了。”
有沈知鹤发话,众人都不再拘谨,沈摇光上回喝酒在谢司危面前闹了笑话,不敢放纵,只斟了一盏,小口小口抿着。
清甜的果香在舌尖漫开,沁人心脾。
正饮着,谢司危夹了只鸡腿放进她碗里。
沈摇光抬头。
谢司危:“多吃点。”
沈摇光咬了口,赞叹:“肉质肥美鲜嫩,入口即化,火候刚刚好,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鸡腿了,怪不得爹爹对佟姨的厨艺赞不绝口。”
佟姨被夺得笑弯了眼。
谢司危见她喜欢吃,又夹起剩下的一只鸡腿,放进她碗里。
一只老母鸡两条腿,现在都在沈摇光碗里了。
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谢司危,眼神微妙,偏谢司危毫无所觉,打量完摇光的脸,又去看摇光的腰身,最后,下了结论:“还是太瘦。”
沈知鹤呛了口酒。
沈摇光还能听不懂他话里的暗示,不耐烦道:“在补了,在补了,又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,你也太心急了。”
谢司危给她盛了碗羊肉汤:“这个你爱喝。”
当初去谢家的第一天晚宴,她就是因多喝了半碗羊肉汤,半夜跑去找茅房。
沈摇光鼓了鼓脸颊:“不许提这个。”
那天晚上要不是她机灵,都折在这厮手里了。
沈知鹤看不下去了:“够了,又不是养小猪崽,晚上别吃那么多。”
佟姨忽然道:“呀,差点忘了,各位的福寿羹还在炖着。”
急急忙忙起身去厨房。
过了会儿,就见佟姨端着个托盘走进来了。
“来来来,一人一盅,炖了足有六个时辰,吃了多福又长寿。”
沈摇光问:“什么是福寿羹?”
沈知鹤道:“福寿羹是佟姨家乡的一道菜,用了几十种名贵的食材佐以十八种主料、十二种辅料小火慢炖出来的,各种滋味相互渗透,吃起来而不腻,味中有味,在座各位今日都是有口福的人。”
佟姨不好意思道:“我家中清贫,从小卖身为奴,从前也只是看贵人吃,是老爷信任我,愿意拿出这么多食材供我一试。”
沈摇光迫不及待打开瓦罐,浓郁荤香扑鼻而来,还未尝一口,率先忍不住吞着口水。
“没出息的丫头。”沈知鹤笑言。
谢司危问:“好吃吗?”
“好吃。”沈摇光没注意,烫了下舌头,含糊应道。
谢司危将自己面前的瓦罐推到沈摇光面前:“给你吃。”
佟姨问:“是这福寿不合谢公子的胃口吗?”
谢司危摇头:“小师姐喜欢吃。”
沈知鹤道:“这东西大补,一人一盅,多了就补过头了,小七,别总是占谢公子的便宜。
沈摇光无辜:“是他强塞的。”
有句话她老爹没说错,谢司危这架势跟养小猪崽没有区别。
一晚上他都在给她夹菜,但凡她对哪道菜多下了一次筷子,他就会连盘端起,剩下的全部扫进她碗里。
乌衔月道:“沈老爷,开饭前您说有好事要在饭桌上宣布,到底是什么样的好事?”
她好奇心重,记着这句话,抓心挠肝,满桌的美味佳肴吃起来都没滋没味了。
“说起这事,是我的疏忽,竟昨日才想起。”沈知鹤目光转向沈摇光,“小七已过了及笄之年,这事应早提出来的,怪我时常在外,未能顾及。”
沈摇光冒出一股不好的预感,果然听得沈知鹤接着道:“早些年我为小七定了一门亲事,如今小七也大了,该成家了。”
话音一落,满堂皆惊。
谢司危指尖微动,酒盏中泛起涟漪,萧天权停下夹菜的动作,宋成玉手中握着的汤匙咣当一下掉落在碗里,砸出一声脆响。
乌衔月“咦”了声,问:“谁家的郎君有这样的好福气?”
沈知鹤道:“说来也巧,小七未来的夫婿就在这席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