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4章 第 104 章 他的声音冷得像是山泉……
彤云碧天, 日影西斜，有两人站在花窗下说话，轻声细语的, 像蚊子在耳边吵嚷。
“大人怎么带了个猎妖师回来，还用汤药养着, 多费事呀。”
“这你就不知道了吧, 大人此前在星辰山修炼，与她师出同门, 还要唤她一声小师姐。”
“她都睡了这么些日子, 都不见大人来瞧她一眼，不像是念着旧情的样子。”
“什么念旧情，大人带她回来, 可不是念旧情, 这么跟你说吧, 大人对她那是恨得咬牙切齿, 只等她醒了，就将她剥皮拆骨，一雪前耻。”
“这么严重？好姐姐, 你快知会我一声，她是哪儿得罪大人了, 回头我在大人身边侍候也好小心一点。”
“你就放一百八十个心吧, 轮不到你，你瞧瞧她, 模样多俊，人族有句话叫做知人知面不知心，这么个漂亮的小姑娘，竟是个玩弄人心的坏胚子, 可怜咱们大人第一次动情动到她身上，栽了个大跟头。”
“你是说她不知好歹始乱终弃了大人？！”
……
沈摇光睁开眼，窗外那两道声音还在絮絮叨叨，话题已经聊到她始乱终弃谢司危的具体细节上了。
声音稍粗的那个女妖十分夸张得形容着她脚踩两条船，白天和师弟勾勾搭搭，晚上跑去给师兄暖被窝。
沈摇光：？
谣言为什么越传越离谱，就是这么来的。
沈摇光木木呆呆地坐起来，伸出自己的两只手，遑论她怎么用力睁大眼睛，眼前都是一片拂不散的浓黑。
她真的瞎了。
残酷的事实摆在面前，她的心彻底沉进了深渊。
“嘀嘀咕咕什么，不用干活了？”突如其来的一道女声打断窗下二人的八卦。
“云霜小姐！”那两道声音诚惶诚恐地喊了一声。
“她醒了吗？”这个嗓音清灵动听，是那个唤作云霜的。
接着是嘎吱嘎吱的推门声和哒哒的脚步声，那声音停在沈摇光面前，轻微地抽了口气：“沈姑娘，您什么时候醒来的？”
这是那粗嗓子的丫头，方才她在窗外八卦她和谢司危的情史八卦得最起劲。
她这般反应，是担忧沈摇光听见了她的那些话。
很不幸，沈摇光还真听见了。
又有数道脚步声接近，沈摇光虽目不能视，能感到一道犹如实质的目光钉在自己身上。
应该是那个叫云霜的。
这里都是侍女，只有那个云霜是主子，只有主子才会用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审视别人。
“你是瞎了眼吗，见了云霜小姐，还不行礼！”这是先前喝止那两名婢女的声音，想来是这位云霜小姐的狗腿子，从尖利的嗓音可窥见一丝其人的刻薄。
沈摇光坐着不动：“是谢司危带我回来的，在外头谢司危尚且要唤我一声师姐，你确定要我行礼？”
“不要脸，从前大人是唤你师姐，今时不同往日，你现在是三十三重天的阶下囚。”
“你们三十三重天的阶下囚都这个待遇啊。”沈摇光拂了下床帘，立时响起金鈎撞击的脆响。
她看不到摸得到，她盖着的被褥，垫着的床单，穿的寝衣，皆是又软又丝滑，是最上等的料子。光这一点足以证明，这绝非囚犯的待遇。
这一点确实让沈摇光猜中了。
沈摇光现在住的地方叫瑶光阁，名字是谢司危抱她回来的那日现起的，这屋子的上一任主人是三十三重天的前老大，云想衣。
云霜笑道：“沈姑娘初初醒来，还不适应这里的规矩，你们就不要为难她了，回头让哥哥找人教导一番就是。”
哥哥？
沈摇光大概知道这位云霜小姐是谁了。
她姓云，和云想衣有点关系。
书中曾说云想衣收过一个凡人少女做义女，那凡人少女是家中庶女，不受宠爱，常被主母苛待，有一次偷跑出来撞上云想衣，见了她的妖身，非但不害怕，还十分向往，跪在地上央求她带自己走。
云想衣给了她一瓶毒|药，要求她证明自己的决心，她转头跑回了家，把毒下在了水井里。当夜，只她一人没有饮用井水，家中几十口人都中了毒，年仅十一岁的她冷眼看着家人倒在满地的呕吐物里痛苦打滚，头也不回地跟着云想衣走了，并认云想衣为义母，从了云想衣的姓。
在三十三重天的这些年，有云想衣义女这个身份，无数妖物奉她为大小姐，谢司危是云想衣的徒弟，曾数次出入过三十三重天，与她有过几面之缘。
谢司危貌若好女，是一等一的绝色人物，见了他相貌的女子，鲜少有不为其倾倒的，因着云想衣这层关系，一个是义女，一个是徒弟，她又比谢司危小上两岁，就自作主张唤谢司危一声哥哥。
谢司危来三十三重天的次数少，她一年到头也见不到谢司危几次，这声哥哥是唤给外人听罢了。
“沈姑娘睡了这许久，每日只喝些汤药，怕是饿了，红缇，去备些膳食过来。”云霜吩咐道。
那先前在背后说悄悄话的粗嗓子女妖道：“沈姑娘，奴婢叫白芷，侍候您更衣。”
沈摇光眼睛不方便，点了点头。
另一人捧来一盏花露：“沈姑娘，请您漱口。”
沈摇光探出手去，端起茶盏，将花露含在口中，又吐回盏中。
她的动作一气呵成，看不出来双眼已盲，谢司危吩咐她们过来伺候时，也曾提醒过这位沈姑娘视力弱于常人。
话说的点到为止，那些流言都是捕风捉影，闲暇之余的饭后谈资，多是她们私下揣测，不代表主子真正的心意，谢司危既没有表明态度，她们两个也不敢当着面作践人，事事小心，东西都是直接递到沈摇光手上的，因此也看不出来沈摇光的眼睛出了问题。
红缇已备了膳食回来，她与云霜对视了一眼，得到云霜的默许以后，捧着托盘走到沈摇光面前：“沈姑娘，请用膳。”
白芷揭开盖子，蓝釉陶碗中躺着一枚血淋淋的心髒，是刚剜下来的，尚在跳动着。
白芷担忧地看向沈摇光。
这位沈姑娘是人，人哪能吃得了这个东西，云霜小姐摆明是在给沈姑娘下马威，可她在三十三重天只不过是只刚化形的低等妖物，主子面前根本没有她说话的份，在红缇的眼神警示下，她默默闭上嘴唇，一声都不敢吭。
空气里血腥味波动着，沈摇光鼻尖翕动，袖中探出一只瓷白的手，伸了过去，温热跳动的触感惊得她后退一步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这是人心，沈姑娘自认是贵客，自然要用上好的食材。”红缇的语气里是浓浓的恶意。
……是人心？
沈摇光喉中涌出一股作呕的欲望，摸过人心的那只手缩了回来，指尖蜷了蜷。
“沈姑娘这是什么反应，来了这三十三重天，就要遵守三十三重天的规矩，吃了这颗人心，就当是你放弃猎妖师的身份加入三十三重天的投名状。”红缇抓起那颗人心，就要往沈摇光口中塞。
浓烈的腥味扑面而来，不知是哪个无辜的凡人遭了她们的毒手，妖大多为恶，手段残忍，难道当年谢景渊铸造星辰剑，誓要斩尽天下恶妖。沈摇光忍住恶心，听声辨位，在红缇扑过来的瞬间，出手如电，钳住她的咽喉。
“沈姑娘？”
“沈摇光，你做什么！”
白芷和云霜同时惊呼。
场面一时陷入兵荒马乱中，还有人惊呼着：“出大事了，快去禀告大人。”
沈摇光多日没有进食，又刚醒来，本该没什么力气，但她怀着满腔义愤，凭空生出一股气力，任凭红缇如何挣扎，都无法从她手中挣脱。
云霜急了：“沈摇光，你快松手，再不松手，休怪我对你不客气。”
沈摇光对云霜的话置若罔闻，右手掐着红缇的喉咙，左手含在齿尖狠狠一咬，指尖沁出血痕，在红缇身上写了一道诛妖的咒文：“杀人害命，当打回原形！”
“啊！救我！云霜小姐，你救救我！”那血咒烙印的地方，嗤嗤腾起白烟，散发出皮肉烧焦的气味。
红缇乃法力低微的小妖，根本受不住星辰派的正统道法，口中发出凄厉的叫声。
云霜又气又急，惊怒道：“沈摇光，你不要命了，敢在三十三重天对妖下手。来人，快来人，给我杀了她！”
一屋子的婢女，都是化形不久的小妖，沈摇光周身金光阵阵，锋芒逼人，她们见了无不先腿软三分，无人敢上前阻止。
谢司危是在红缇的惨叫声中被人簇拥着过来的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玄袍青年凌厉的目光环视一周，凝在沈摇光身上，瞳孔深处有什么一闪而逝。
随侍他左右的蝎妖见了这场面，赶忙抬手拂开二人，沈摇光趔趄着退至一边，勉强站稳身体，红缇倒在地上，抱着自己的脑袋，朝谢司危伸出手，哀求道：“大人救我，救我！”
沈摇光那一道咒文已将她的真身打出来，她的双腿化回原形，露出银白的鳞片。
被打回真身的妖，想修回人形，极不容易，她这种天赋差的低等小妖，更是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当人了。
沈摇光自动将红缇的哀嚎声屏蔽在外，耳中只剩下谢司危的那一声“怎么回事”。
他的声音冷得像是山泉洗过的剑锋，寒意直逼心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