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玥儿这才反应过来。
林川方才根本不是在跟通玄谈火铳,也不是突然起了兴致,想把铁林谷的军械拿出来显摆。
他是在试探。
用一件通玄最想要、却暂时拿不到的东西,撬开这个疯道士最后一层嘴硬。
什么师门大道,什么器械天工,什么不在乎皇帝死活,全是嘴上说得漂亮。
可那支能打三百步的火铳一递过去,通玄的眼睛就黏住了。
连魂都像被勾走了。
赵玥儿忽然明白,疯子也是有软肋的。
通玄不怕死,不在意名声,也不想要江山银钱。
他的软肋,是林川手里那些他看不懂、摸不着、却抓心挠肝想要弄明白的东西。
赵玥儿心里发冷,又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恨意。
这样的人,跪在地上喊师父,竟然比拿刀架在人脖子上还可怕。
屋内,赵珩又低低闷哼了一声。
赵玥儿心头一颤,顾不得再看通玄,转身冲回榻边。
赵珩脸色比方才更难看了,额角青筋隐隐浮起,唇边那一点黑血被擦掉后,又慢慢渗了出来。
他明明才刚刚睁过眼,才刚刚喊过她皇妹,才刚刚说她像母后。
可现在,他又像要被什么东西从她手里拖走。
“哥哥……”
赵玥儿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,她回过头,哽咽道,
“秦姐姐,快救救哥哥……”
秦砚秋已经回到了榻前,她没有再多说半句废话,直接示意身旁医官把东西全都备好。
银针、瓷盏、细筛、药碾、蜂蜜、盐汤、温水,一样一样摆开。
那只白玉小瓶被她倒扣在一张干净的桑皮纸上。
灰白色药粉簌簌落下。
看着不过小小一撮,可屋内所有人的目光,都钉在了上面。
堂堂大乾天子的命,此刻竟然系在这点灰白药粉上。
秦砚秋用银刀将药粉摊开,分出一份,将药粉调入温水,又加了几滴蜂蜜,再兑入极少的盐汤。
随后,她拿起那颗黑色蜡丸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秦姐姐,真要用这个法子救吗?”赵玥儿颤声问道。
秦砚秋转过目光。
“玥儿,我们现在没有更稳妥的法子。”
赵玥儿脸色白了白。
“第一条路,按寻常解毒法,用猛药把余毒逼出来。”
秦砚秋说道:“可陛下刚从昏迷中醒来,心脉虚弱,气血散乱。猛药一上,余毒或许能逼出一部分,但陛下的心脉也会撑不住。”
赵玥儿的手指猛地攥紧。
秦砚秋继续道:“第二条路,就是按通玄说的,先封胃气,再以微量原毒作引,把散在血脉里的浮毒往肠胃里牵。”
“牵回来,再吐,再泄。”
“只要成了,陛下还有生机。”
“若不成呢?”赵玥儿急忙问道。
秦砚秋沉默了一瞬。
这一瞬,赵玥儿眼泪一下涌了出来。
“若不成,会怎样?”
秦砚秋没有骗她。
“若毒引少了,牵不动浮毒,陛下会继续被余毒耗死。”
“若毒引多了,内外毒气相激,心脉承受不住,可能当场反扑。”
赵玥儿身子晃了一下,春熙赶紧从旁扶住她。
赵玥儿一把抓住秦砚秋的手腕。
“秦姐姐,你能不能准?”
秦砚秋看着她。
赵玥儿哭着问:
“你能不能把那个量拿准?”
她声音哽咽道,“我刚刚才找到哥哥,我刚刚才知道我还有家人,他才跟我说了一句话,他还没告诉我母后长什么样,他还没跟我好好说过话……”
“秦姐姐,我不能让他死。”
“我真的不能。”
秦砚秋眼底微微一红,点点头。
“我会尽全力。”
赵玥儿嘴唇颤抖:“尽全力是什么意思?”
秦砚秋握住她冰冷的手,低声道:“意思是,我不敢骗你说一定成,但我会把能算的都算到,能稳的都稳住。”
“玥儿,这是救命,不是许愿。”
这句话,终于让赵玥儿乱成一团的心,被迫定住了一点。
她用力咬住唇,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救。”
“我不哭了。”
话是这么说,可眼泪还是顺着她脸颊往下掉。
她胡乱擦了一把,转头看向榻上的赵珩。
“哥哥,你要撑住。”
“是你说的,我回家了,你不能刚把我接回家,就又把我丢下。”
赵珩没有回应,只有胸口微弱起伏着。
秦砚秋深吸一口气,拿起一根金针。
所有人都看着她。
连门外的通玄,也抬起了头。
秦砚秋冷声问道:“通玄,你原本给陛下下毒,用了几分?”
通玄立刻回道:“三分毒母,七分辅毒,以酒引入,走胃入血。”
秦砚秋又问:“毒发到现在,几轮?”
“三轮半。”
“半轮?”
“陛下醒过,气血回转,算半轮。”通玄说道,“此时浮毒最乱,但也最容易牵。”
秦砚秋不再理他。
她用针尖从毒母上挑下一点,少得几乎看不见。
赵玥儿直直盯着她的动作,眼睛眨都不敢眨一下。
那一点黑色落入药盏。
灰白药浆轻轻一晃,秦砚秋立刻用银针搅开。
药浆变成一种极淡的灰青色。
她端起瓷盏,闻了一下,脸色仍旧凝重。
“不够。”通玄眼神一动,“夫人,若再少,就牵不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秦砚秋又挑了一点,调入药中。
药色终于稳了下来。
灰青沉底,上层微浊。
她盯着看了片刻,忽然道:“取银针。”
医官立刻递上。
秦砚秋将银针浸入药盏,等了片刻,银针没有发黑,只在针尖处浮出一点淡淡青痕。
通玄眼底亮了一下。
“妙。”
那眼神,就好像眼前不是皇帝的救命药,而是一件刚刚出炉的精巧器械。
秦砚秋端起药盏,走到榻前。
赵玥儿立刻紧张起来:“现在就喂?”
“先护心脉。”
秦砚秋取针,接连落在赵珩胸口、腕间、颈侧几处穴位。
每落一针,赵珩的呼吸便乱一分。
赵玥儿看得心惊肉跳,不敢出声。
直到最后一针落下,秦砚秋才对医官道:“扶陛下起身。”
医官小心翼翼将赵珩扶起。
“我来。”
赵玥儿立刻上前,托住赵珩的肩。
他的身子虽然很虚,可对赵玥儿来说,也是吃力得很。
赵玥儿咬紧牙关,将哥哥的半个身子搂在怀里。
“秦姐姐,你来。”
秦砚秋用玉匙舀了一点药,递到赵珩唇边。
第一口药灌进去,赵珩没有反应。
第二口,喉结轻轻地滚了一下。
赵玥儿眼睛一亮。
“咽了!哥哥咽了!”
秦砚秋没有半点松懈:“别动。”
第三口。
第四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