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盏药,终于喂完。
屋子里,没有人敢松气,所有人的表情都紧张不已。
赵珩半倚在赵玥儿怀里,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,像是被人从骨头缝里抽干了血,只剩下一层冷白的皮贴在脸上。
他的呼吸很轻。
轻到赵玥儿几乎要把耳朵贴到他唇边,才能确认他还活着。
秦砚秋一手按着赵珩腕脉,一手扶着银针,额角已经沁出冷汗。
那几根银针扎在赵珩胸口、腕间、颈侧,针尾微微颤着。
每颤一下,赵玥儿的心就跟着狠狠缩一下。
“秦姐姐……”
秦砚秋没有看她,只低声道:“别动。”
赵玥儿立刻闭嘴。
她不敢动,连哭都不敢哭了。
她只敢紧紧抱着赵珩,像抱着一盏快要被风吹灭的灯。
屋外,通玄跪在廊下,也在等。
刘三刀手按刀柄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屋里。
几个医官端着铜盆、温水、帕子,站在旁边,大气都不敢喘一下。
谁都知道,这一盏药下去,成就是成。
不成,就是大乾换天了。
赵玥儿低头看着赵珩。
“哥哥……”
“你别睡太沉。”
“你答应过我的,你还没给我讲母后是什么模样……”
“玥儿也有好多好多话还没跟你说……”
怀里的赵珩,没有丝毫回应。
他的眼睫垂着,胸口起伏越来越浅。
忽然。
那起伏停了一下。
赵玥儿整个人僵了僵。
下一瞬,赵珩的身体猛地抽了一下!
赵玥儿吓得脸色惨白:“哥哥!”
“抱紧他!”
秦砚秋厉声开口。
赵玥儿咬着牙,用尽全身力气托住赵珩肩背。一名医官赶紧上前要帮忙,赵玥儿拼命摇头:
“我可以的!”
她的手臂都在抖。
赵珩此刻明明虚弱得连睁眼都难,可这一抽起来,力气大得吓人,好像体内那团毒火终于被逼急了,正在拼命撕扯他的五脏六腑。
他的脖颈上青筋暴起。
苍白的脸上,忽然泛起一层诡异青黑。
赵玥儿看见那颜色,脑子嗡的一声。
“秦姐姐,他、他怎么了?”
秦砚秋按着脉,低声道:“别怕,毒在回冲。”
“回冲是什么意思?”
没有人回答她。
所有医官的脸都变了。
秦砚秋深吸一口气,抬手又落两针。
一针锁喉下气机。
一针压心口乱脉。
赵珩的身体又是一颤。
这一次,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。
秦砚秋眼神一亮,猛地转头。
“盆!”
医官早已等在旁边,听见这一声,几乎是扑过来,将铜盆递到榻前。
赵珩猛地俯身。
“哇——”
一口黑血喷了出来,落进铜盆里,黏稠地溅开一片。
赵玥儿脸上最后一点血色,也在这一刻褪得干干净净。
她看着那盆黑血,整个人都傻了。
一个年轻医官脸色煞白,下意识就去看秦砚秋。
秦砚秋却没有慌。
相反,她眼底骤然亮了。
她一把扣住赵珩腕脉,片刻后,她长舒了一口气。
“出来了。”
赵玥儿怔怔看着她。
“什么……出来了?”
秦砚秋没有立刻解释,而是迅速拔下赵珩颈侧一枚银针,又换针压住腕间穴位。
“浮毒被牵回来了。”
“这口黑血吐出来,说明毒没有继续攻心。”
屋外,通玄听见里面动静,脸上浮出近乎癫狂的喜色。
“成了……”
他喃喃道。
“封炉归火,浮毒回胃。”
“成了,真成了……”
……
……
苏婉卿从睡梦中悠悠醒来。
窗外已透进一层极淡的天光,灰白的晨曦落在纱帐上,连帐角垂下的流苏都被照得发清。
远处树影在风里轻轻晃着,叶片摩擦出极细的沙沙声。
屋里还残着夜里燃过的安神香,混着一丝淡淡药味,没有昨夜那种血雨腥风,却也让人心里发沉。
她睁开眼,先是怔了片刻,随后抬手按了按眉心,慢慢坐起身。
昨夜发生的一切,一幕幕从脑海里翻上来,就像一场梦一样。
“春娇。”
她轻声唤了一句。
守在外间的春娇立刻掀帘进来,见她醒了,脸上顿时松了口气,忙快步上前:“娘娘可算醒了。奴婢这就伺候您梳洗,水已经备好了,早膳也一直温着。”
苏婉卿点点头,伸手由她扶着下榻。脚尖落地时,她才发觉自己竟有些发虚,像是昨夜的担惊受怕都积在了骨头里,醒来后还没散尽。
她缓了缓,才开口问道:
“外面怎么样了?陛下有消息回来没有?”
春娇一边替她披上外衫,一边低声道:“娘娘放心,铁林军守着呢,宫里现在安稳得很。今晨有消息传来,说护国公亲自守着陛下,医官也一直在旁边看护着,没出别的岔子。”
苏婉卿手上动作顿了顿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春娇见她神色仍旧紧张,便又补了一句:“铁林军的人还说,护国公护着陛下,昨夜一宿没合眼。奴婢估摸着,今儿个陛下就该回宫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苏婉卿点点头。
这三个字说得很轻,可她自己心里清楚,真正落下来的那口气,并没有到底。
陛下只要还没真正回到眼前,昨夜那场乱,就还没算过去。
她是大乾皇后,不是躲在深宫里只会抄经礼佛的摆设。
她比谁都明白,如今这局面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昨日若不是林川反应快,铁林军压住了局面,今晨这座宫城里,怕是已经换了天地。
太后懿旨、皇帝中毒、慈安殿走火,哪一样单拎出来都足够掀翻朝局,更别说还一股脑地撞在了一起。
而她这个皇后,偏偏就站在这场风暴的中心。
她不由得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,薄薄一层青白色,像是压在宫墙上的冷霜。
“太医去瞧过太后吗?”她又问。
春娇低头答道:“娘娘,太医院都被铁林军控制住了,不过军中医官来看过,给太后开了安神的汤药。说是受了惊,没伤着根本,只要静养两日,就能缓过来。”
苏婉卿听完,点了点头。
太后向来潜心礼佛,不理外事,如今经历了这么大的乱,慈安殿甚至炸了半边,换成谁都不可能真的无动于衷。
只是太后终究是太后,心里再慌,也不会在外人面前露出来。
她想了想,问道:“陛下那边,是谁在诊治?”
春娇忙道:“是护国公府的二夫人。奴婢听说,昨日陛下毒性凶险,是二夫人一针一针稳下来的。还有护国公陪着,没人敢乱动。”
苏婉卿垂下眼,指尖在袖口上轻轻一捻。
秦砚秋她是见过的。
那位二夫人看着温和,真到了要命的时候,下手比谁都稳。
至于林川……
苏婉卿心里更清楚了。
满朝文武都在等天亮,等一个能把残局收住的人,而他偏偏就是那个最不会让局面失控的人。
只是想到这里,她微微一滞。
眼底浮起一丝复杂。